“这台发动机，能装机吗？”
魏正国突然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韩栋看着他。
“只要你们敢飞，我就敢装。”
魏正国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刚睡醒的王雷吓了一激灵。
“好！”
“好一个只要敢飞就敢装！”
魏正国转过身，看着那一排还在发愣的老专家。
“诸位，数据就在这，录像就在这，实物就在楼下。”
“我要一句准话。”
“这东西，是不是国内先进水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身上。
这些人，代表着华夏航空发动机领域的最高权威。
他们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项目几十上百万的经费，可以决定一个型号的生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之前那个指着屏幕大喊胡闹的老专家，是国内气动布局领域的泰斗。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先进？”
他身边的陈姓专家，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不自觉的攥紧了些。
他猛地抬起头，不是看魏正国，而是盯着韩栋。
“涡轮前温度一千五百五十摄氏度，持续工作稳定！
高压压气机叶片响应时间低于五十微秒！
主动抑制百分之十五的进气畸变！
韩栋同志，你告诉我，这三个数据，是先进两个字能形容的吗？”
他的话带着激动和颤抖，对于他的认知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魏正国眉头一拧，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绕弯子。
“老陈，说人话！到底行不行？”
“行不行？”陈专家苦笑一声，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
“魏部长，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我们搞了一辈子，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全速工况下主动诱发喘振，这相当于是启动自毁程序！
可他……他成功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不是行不行，是太行了！
行到超出了这帮顶级专家的认知范围。
一直沉默的宋平，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专家们的激动，而是径直走到韩栋面前。
“小韩同志。”
他的称呼很平静，不带任何官衔，就像一个长辈在和晚辈谈心。
“我不问它先进不先进。我想知道细节。”
宋平指了指主屏幕上定格的那个三维模型，那片泛着绿光的叶片轨迹。
“从你的传感器捕捉到流场异常，到你的叶片做出第一个修正动作，总共是四十九点八微秒，对吗？”
“对。”韩栋点头。
“这四十九点八微秒里，都发生了什么？”宋平追问。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专家心里的痒处。
韩栋没有自己回答，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王雷。”
“到！”
王雷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你来给宋主任和各位专家，讲一下我们的湍流主动边界控制算法。”
王雷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
面对着一群国宝级的泰斗，他刚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一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那种属于顶尖技术人员的自信立刻就回来了。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传统的流场模拟，是计算整个通道内的宏观气流变化，计算量极大，而且存在滞后。我们的思路不一样。”
王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微观流场图。
“我们放弃了对宏观气流的完全预测，而是将SGI集群的全部算力，集中在对叶片壁面附近，厚度不到十毫米的边界层内，进行微观涡结构的追踪与预测。”
他指着屏幕上一团团不断生成、破裂的微小数据旋涡。
“当计算集群在顺时捕捉到可能诱发剥离的涡结构时，立刻生成反制指令。
这样将识别和计算的时间，从理论上的几百微秒，压缩到了十五微秒以内。”
钱振华专家凑了过去，扶着眼镜，盯着屏幕。
“只追踪边界层，放弃宏观预测，好大的胆子！一旦预测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们需要硬件的绝对配合。”韩栋接过了话头。
宋平的思路很清晰，立刻转向了第二个核心。
“算法是软件，那硬件呢？五十微秒内完成驱动，你们的材料和驱动元件，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次，韩栋看向了陆先进和秦远山。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并肩走了出来。
秦远山先开口。
“关键在于梯度材料。传统的压电陶瓷驱动器和合金叶片，是物理性连接，中间存在一个脆弱的界面。
在高温和高频振动下，这个界面就是应力集中的原点，是故障的根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样品，就是之前给魏正国看的那块。
“通过定向沉积技术，我们让材料的成分，从百分之百的DZ-06A合金，在原子尺度上，平滑、连续地过渡到百分之百的特种压电陶瓷。
它是一整个，没有弱点。”
陆先进紧跟着补充，声音铿锵有力。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应用了激光冲击强化技术。
用超短脉冲的强激光，轰击结合区域，在材料表层形成一层致密的残余压应力。
这层应力层，它能抵消大部分工作时产生的拉应力，让疲劳裂纹的萌生时间，延长了三倍以上！”
秦远山讲理论，陆先进讲工艺。
一个创造了骨骼，一个赋予了肌肉。
周士浦最后站出来，做总结。
他是发动机总师，最懂这些专家在想什么。
“各位老总，有了梯度材料和激光冲击强化，我们就解决了驱动元件和叶片的连接问题。
有了边界层涡结构预测算法，我们解决了响应速度问题。
当这两者结合，我们的叶片，就真正实现了呼吸。它不再是被动承受气流，而是主动去驯服气流！”
总控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老陈双手颤抖地拿起那块梯度材料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念叨着。
“原子级平滑过渡，没有界面，我们实验室的设想还只是一篇论文，你们……你们竟然已经做成了成品！”
陈专家则指着另一份材料报告。
“还有这个单晶高温合金涡轮叶片！你们用了铼！而且纯度达到了五个九！稳定量产！
国内连铼的稳定提纯工艺都还没完全过关，你们……你们从哪弄来的？”
韩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们自己提纯的。”
这句话，比刚才那道五米长的尾焰，还要震撼。
自己提纯！
这意味着启航工业不仅仅是做出了一个先进的发动机！
而是从最基础的材料冶金，到最顶尖的算法控制，再到最精密的制造工艺，打造了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技术闭环！
这不是集成创新。
而是源头创新！
魏正国听得热血沸腾。
他再次转向那群震惊的无以复加的专家。
“现在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这台领航者一号发动机，到底算什么水平。”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老陈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里的样品，站直了身体，面对着宋平和魏正国，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魏部长，宋主任。”
“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质疑，我为我的无知道歉。”
他顿了顿，抬高了音量。
“这台领航者一号，它不是国内先进水平！”
一句话，让气氛又紧张起来。
魏正国眼睛一瞪，就要发火。
“因为它根本就不在先进这个讨论范畴里！”
老陈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是碾压！是对国内所有现役战斗机发动机的技术碾压！”
这番评价，从国内最顶级的专家嘴里说出来，份量重如泰山。
魏正国攥紧了拳头，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
成了！
真的成了！
华夏的航空难题，有救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时，科委的宋平，却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走到韩栋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大海般平静的审视。
“小韩同志。”
“数据，我看完了。”
“技术，我也听明白了。”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宋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让整个总控室再次安静下来。
他看着韩栋，一字一句地问。
“这台领航者一号发动机，一年之内，你们能造多少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