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军用机场。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城郊那座常年不对外开放的军用机场,今天破天荒地亮起了全部跑道灯。
塔台里的管制员手里捏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雷达屏幕上,一个绿点正切入进近航道。
那不是普通的运输机,是一架从京城直飞过来的图-154专机。
六点整。
起落架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刺破了寂静,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滑行,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停机坪正中央。
舱门打开,旋梯放下。
下面早已有几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和红旗轿车在怠速等候,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率先走下来的,是科委的宋平。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个黑公文包,脸色比这清晨的雾气还要凝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总装备部的魏正国。
这位在部队里以雷厉风行著称的领导,披着一件军大衣,眉宇间透着股杀伐气气,下台阶的步子迈得很大,踩得旋梯咚咚响。
后面跟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这些人在国内航空航天领域,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
有负责气动布局的总师,有搞材料的泰斗,还有专门研究航空发动机的老专家。
平日里这些人分散在各地的研究所和保密单位,想聚齐都难。
今天,全来了。
没有鲜花,没有寒暄,甚至连握手都省了。
宋平一下飞机,目光就锁定了前来接机的刘卫东。
“韩栋呢?”
刘卫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阵仗,赶紧迎上去,拉开车门。
“韩总在基地,一宿没睡,正在整理数据。”
“走。”
宋平只说了一个字,弯腰钻进车里。
魏正国也不废话,上了第二辆车,大手一挥:
“开车!去关山风神!”
车队呼啸而出,警灯都没开,但速度极快,卷起路边的落叶。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低声问旁边的同伴。
“老陈,你信电话里说的吗?”
叫老陈的专家手里捏着一份昨晚连夜传真过来的简报,纸张都被捏皱了。
“百分之百推力,主动喘振抑制……除非他韩栋是神仙。”
老陈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摇了摇头。
“咱们搞了三十年,最好的涡扇发动机还在台架上趴窝,喘振问题一解决就是两年。
他一个民企,搞成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
前面的宋平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如果是假的,我亲手封了他的实验室。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转过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基地大门。
如果是真的,华夏航天领域的天,就要变了。
半小时后。
车队冲进关山风神项目基地,急刹在总控室楼下。
一群人从车内走出。
总控室的大门被推开。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军大衣。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看着下面的风洞试验段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眼里的红血丝很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宋主任,魏部长。”
韩栋放下杯子,迎了上去。
“小韩,我们来了。”
魏正国大步走过去,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那台静静躺在试验段里的“领航者一号”。
他直接盯着韩栋的脸。
“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韩栋没说话,只是冲着还醒着的王雷招了招手。
“放回放。”
王雷揉了揉脸,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墙面上那块屏幕瞬间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几位老专家凑到了分显示屏前。
画面开始跳动。
那是昨晚试车的全过程录像,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流。
起初,大家还能保持镇定。
随着转速攀升,推力曲线开始上扬,几个老专家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涡轮前温度一千四百五十度……还在升?”
老陈盯着数据,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温度,没有冷却气膜,叶片早就化了!他们的材料怎么撑住的?”
没人回答他。
画面上,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橘黄转为蓝白。
那种纯粹的、狂暴的能量释放,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百分之九十推力……”
宋平念着屏幕上的数字,尽管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此刻心跳也有些加速。
这已经是国内从未有过的高度!
但这还不是重点。
屏幕上的时间码跳动到了最后的阶段。
韩栋的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冷静得近乎冷酷。
“推力,百分之百。执行。”
“控制风洞进气栅格,制造百分之十五的进气畸变。”
听到这句话,那个戴厚底眼镜的老专家猛地直起腰,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胡闹!”
他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
“全工况下制造进气畸变?这是自毁设备!谁教你这么干的?”
魏正国没理会专家的咆哮,他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上,进气栅格偏转。
代表气流状态的曲线瞬间乱成一团麻。
警报声在录像里尖锐地响起,那是喘振的前兆,是所有航空人的噩梦。
在场的专家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按照常理,下一秒就是叶片碎裂,发动机爆炸,风洞损毁。
然而。
奇迹发生了!
屏幕中央的三维模型上,高压压气机的叶片突然泛起一片绿光。
那不是幻觉,那是SGI集群捕捉到的叶片动作轨迹。
数百片叶片,在同一瞬间,做出了极其微小的扭转。
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对扑面而来的巨浪,同时调整了盾牌的角度。
狂暴的逆流撞在叶片上,没有发生剥离,反而被这股微小的形变顺势吞没,梳理,压缩。
那条即将冲破天际的振动曲线,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地按回了基准线。
轰!
录像里,一道长达五米的蓝白色光柱喷涌而出。
那是被驯服的野兽发出的怒吼。
推力读数瞬间冲顶,稳定在百分之百,甚至还有溢出。
画面定格。
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那个刚才还在喊胡闹的老专家,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老陈手里的简报掉在地上,他毫无察觉。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宋平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韩栋。
“那是什么?”
他指着屏幕上叶片变绿的那一瞬间。
“主动喘振抑制。”
韩栋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慢放镜头。
“计算集群在四十五微秒内识别流场畸变,计算出最优叶片攻角。驱动系统在五十微秒内完成叶片形变。”
他指着屏幕上那微米级的动作幅度。
“我们不抵抗喘振,我们消化它。”
“消化……”
老陈喃喃自语,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抓起那份厚厚的原始数据打印稿,疯狂地翻动着。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流体力学常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响应?”
“因为材料。”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样品,放在桌上。
“梯度材料,压电陶瓷驱动,加上单晶合金。”
那块样品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在魏正国面前。
魏正国伸手捏起那块碎片。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就是这么个东西,驯服了音速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