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如果在天上，飞行员遇到了强气流扰动，或者做大过载机动导致进气畸变，发生了喘振，他能喊暂停吗？”
周士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SGI集群的存在，不是为了在那画图的。”
韩栋转身，看向王雷和李响。
“我们的压气机如果连喘振都压不住，那它就是个无用的摆设。”
韩栋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雷，准备加载畸变诱导程序。”
“李响，锁定高压压气机叶片驱动单元，我要看到微秒级的响应。”
周士浦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韩栋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监控台前。
“各单位注意！一级损管准备！”
“消防系统解除锁定！一旦出现明火，立刻喷注阻燃剂！”
韩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无线电。
“推力，百分之百。
执行。”
王雷深吸一口气，手指推动推力杆，直接推到底。
轰——！
地面的震动瞬间变得狂暴。
总控室的桌面上，笔筒里的圆珠笔开始跳动。
屏幕上，转速曲线直接冲顶。
“转速一万八千转！”
“推力输出，百分之百！”
“排气温度急剧升高！”
发动机的咆哮声已经不再是低沉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声，仿佛要将空气撕碎！
“稳定！”
王雷大喊。
韩栋看着数据。
“开始诱导。”
他下达了那个疯狂的指令。
“控制风洞进气栅格，制造百分之十五的进气畸变。”
操作员的手在抖。
百分之十五的畸变，相当于在高速进气道里横插了一块板子，人为制造乱流。
对于高速旋转的压气机来说，这是致命的。
“执行！”
操作员按下了按钮。
风洞内，巨大的导流栅格突然偏转。
原本平滑的高速气流，瞬间变得紊乱。
一股巨大的湍流团，狠狠撞进了领航者一号的进气道。
“压气机进口压力骤降！”
“流场紊乱！”
“检测到逆压梯度！喘振前兆！”
警报声在总控室里疯狂响起。
屏幕上，原本平滑的压力曲线瞬间变成了剧烈的锯齿状。
那代表着气流已经开始在叶片表面剥离，准备反向冲出。
“振动值超标！红色警报！”
周士浦的手已经按在了紧急停车按钮的保护盖上。
只要再过零点一秒，如果振动继续上升，这台发动机就会自行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介入！”
李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屏幕中央，那个代表高压压气机的三维模型突然亮起绿光。
在那一瞬的时间里。
SGI集群计算出了湍流的所有矢量数据。
七级压气机，数百片DZ-06A合金叶片，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旋转。
而是扭转。
叶片根部的压电陶瓷驱动器瞬间爆发，驱动叶片在微米尺度上进行极其复杂的角度调整。
有的向前扭转0.5度，有的向后扭转0.3度，有的甚至发生了叶尖弯曲。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在遭受重击的瞬间，通过肌肉的震颤卸掉了力量。
“呼吸。”
韩栋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
奇迹发生了。
那条即将冲破天际的振动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了下来。
原本混乱不堪的流场图，在经过叶片的一瞬间，被强行梳理得整整齐齐。
狂暴的逆流被叶片的主动形变直接吞了下去，转化为了顺滑的压缩空气。
“振动值……回落！”
周士浦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贴在屏幕上。
“流场……流场恢复层流！”
“压气机工作正常！”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被强行压缩的高密度空气涌入燃烧室。
SGI同步调整供油量。
轰！
一道长达五米的橘蓝色火焰，瞬间从发动机尾喷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爆炸。
那是力量的宣泄！
火焰在风洞的试验段内拉出了一道笔直的光柱！
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产生了剧烈的折射，景象扭曲！
恐怖的推力读数，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推力……推力突破设计峰值！”
刘涛结结巴巴地汇报。
“当前推力，百分之百！”
那道火焰持续了整整十秒！
没有任何喘振。
没有任何爆燃。
只有纯粹的、狂暴的、却又被绝对掌控的燃烧。
韩栋看着那道火焰，神情依旧冷硬。
“撤销畸变。”
“慢车冷却。”
“停车。”
三个指令，简洁，干脆。
王雷迅速操作。
进气栅格复位。
油门杆拉回。
那道恐怖的火焰迅速回缩，发动机的啸叫声也逐渐降低，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转速下降。
温度下降。
直到最后的惯性旋转结束，领航者一号静静地停在了试验段里。
总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冷却风扇的嗡嗡声。
周士浦依然保持着按着紧急停车按钮的姿势，全身僵硬。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最后时刻的曲线。
那是华夏航空史上，第一次用主动控制技术，正面击溃了喘振！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韩栋。
韩栋正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周总工。”
韩栋放下杯子。
“数据记录下来了吗？”
周士浦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记……记下来了。”
“很好。”
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
“把数据打包，加密等级设为绝密。”
“各位辛苦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分析报告。”
“我宣布，领航者一号试车点火成功！”
随着韩栋话音落下。
身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呐喊。
“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呐喊声。
那些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技术员，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把手里的文件、帽子、甚至眼镜抛向空中。
秦远山摘下眼镜，擦着眼角。
陆先进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却是狂喜。
周士浦看着韩栋的背影，缓缓松开了按着按钮的手。
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疯子……”
他喃喃自语。
“真是个疯子。”
“但是……我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