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带来的专家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没人敢和他对视。
他们来时的高傲和审慎，早已被碾得粉碎。
许久，赵国强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刘卫东，而是看着自己那群失魂落魄的专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卫东同志……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刘卫东微笑道：“赵局请讲。”
赵国强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刘卫东：
“我想见启航的负责人，韩栋同志。
我必须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建造出来。”
这不是谈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探究本源的渴望。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早就从韩栋那里得到了指示。
“韩总确实想跟您深入探讨。不过，他现在确实有点忙。”
刘卫东站起身，没有回应赵国强见面的请求，而是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合金门，门口有两名安保人员站岗。
“韩总交代过。如果赵局长对我们准备的开胃菜还算满意，他不介意让各位看看真正的主菜。”
那扇合金门，在赵国强眼中，仿佛隔开了两个时代。
门外，是他熟悉的、挣扎在经验与追赶中的八十年代工业体系。
门后，又会是什么？
刘卫东没有卖关子，厚重的合金门在一阵低沉的机括声中，无声地向内滑开。
没有强光，没有噪音。
一股恒温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里不是车间，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面积超过数百平米的展厅。
整个空间呈环形布局，灯光柔和而明亮，正中央的地面上，用黑色丝绒覆盖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而四周的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挂满了装裱精致的镜框。
镜框里不是字画，而是一份份盖着红色印章的专利证书！
“这些……这些都是专利？！”
研究所的张工第一个冲了进去，他踉跄着跑到最近的一面墙下，抬头仰望。
他看清了第一份专利的标题。
《一种基于流形学习的金属锻压过程非线性应力场实时预测算法V2.0》。
张工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看不懂流形学习是什么，但他看得懂实时预测算法这几个字。
这不就是刚才在计算中心看到的那一幕的理论基础吗？
他们……他们竟然把这个申请了专利！
他的手颤抖着，指向旁边另一份。
《关于大型液压机电液伺服系统微秒级动态响应控制方法》。
“微秒级……控制……”张工的声音已经震撼的无以复加。
昭海市刚引进的伺服系统，响应时间在秒级，而且误差巨大，和这个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老张，你看这个！”另一位材料学专家指着另一面墙，声音嘶哑。
张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DZ-06A系合金在1150℃-1250℃温区内特定压力曲线下的晶格重构与再结晶工艺专利》。
《一种金属锻件内部微裂纹无损探测技术》。
《铁基非晶态合金玄铁的原子定向磁场约束制备方法》。
……
八十六项！
整整八十六项已经公开授权的专利！
每一份专利证书，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专家团的心里炸开！
它们不是孤立的技术点，而是从算法、控制、材料、工艺到检测，形成了一个完整、封闭、无懈可击的巨大技术体系！
昭海重工的技术科长王远山，双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终于明白了，江南重机那份技术规范里的严苛要求，每一个字的背后，都站着这样一份甚至数份专利。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企业，而是一个掌握了规则制定权的恐怖存在。
“各位。”
刘卫东平静的声音打破了震撼的场面。
他走到大厅中央，缓缓揭开了覆盖在中央物体上的黑色丝绒。
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巨大金属圆盘，盘体与上面数十片扭曲的叶片完美地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焊接、铆接的痕迹。
整个部件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力量感的工业美学。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闪烁着金属的冷光。
“这……这是……一体式涡轮叶盘？”
随行的一位航空发动机专家，用看神迹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怪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复杂的结构，这么大的尺寸，要整体锻造出来，还要保证内部应力均匀，叶片和盘体材料性能一致……这在理论上都……”
“理论上是可行的。”刘卫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前提是，掌握DZ-06A合金的完整性能数据和锻造工艺曲线，并且能在锻造完成后，用我们的专利技术对它进行百分之百的内部探伤。”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煞白的脸。
“而这一切，从算法到材料，从工艺到检测，我们启航工业，拥有全部独立的知识产权。”
“这就是我们为那台八千吨压机准备的，第一件产品。”
“也是我们邀请昭海市加入这场工业盛宴的入场券。”
轰！
赵国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他终于明白了。
启航工业要的根本不是那台破旧的压机，他们是自带了全套的解决方案，来激活那台压机。
把它变成生产这种未来构件的印钞机！
而昭海市，除了提供那块地和那个铁疙瘩，什么都给不了。
利润增长百分之五十？
赵国强心中苦笑，如果能生产这种东西，利润何止翻倍，五倍十倍都有可能！
那六百五十万的改造费，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他看着那群失魂落魄的专家，他们是昭海市工业的脊梁，是各自领域的权威。
但此刻，他们站在这堵由八十六份专利组成的技术壁垒面前，就像一群第一次见到火枪的原始部落长老，满脸都是迷茫、恐惧，以及一丝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而是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迈步走到刘卫东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卫东同志。”
赵国强稳了稳心神后继续说道。
“我代表昭海市工业局，也代表我自己，为我们之前的短视和疑虑，向启航工业道歉。”
“现在，请你告诉我，昭海市需要做什么，需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这张入场券。”
他没有再提任何条件，没有再谈任何合作细节。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博弈都失去了意义。
合作，是唯一的选择。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一丝温度，他扶住了赵国强。
“赵局，您言重了。
韩总说过，启航的灯塔，是要照亮整个华夏工业的海图，我们不是征服者，而是引路人。”
他指了指赵国强来时带来的那份《合作备忘录》。
“所有的条件，都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
只要您签字，从今天起，昭海市就是启航工业在关山省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赵国强立刻转身，快步走回接待室，拿起那份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最后一页上，有三个条件。
每一条都令赵国强触目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