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海市工业局会议室。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烟草味,窗外是早春阴沉的天色。
局长赵国强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开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是启航工业集团承诺年利润增长不低于百分之五十的《合作备忘录》。
他右手边坐着昭海重工的厂长魏建民,左手边是昭海钢厂的厂长宋光耀,气氛凝滞。
“老魏,你这次动静搞得太大了。”
赵国强没有看魏建民,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报纸。
《昭海日报》头版上,六百五十万改造费的标题醒目。
魏建民赶紧坐直。
“赵局,不是我想搞大,是形势逼着我们。”
魏建民声音带着几分压抑,显然最近没睡好。
“启航标准不光在关山省吃得开,现在已经蔓延到我们临洲省了。
我们昭海重工这个月订单量又跌了六个点。
再不改造,明年三月真的要停产。”
宋光耀哼了一声,将面前的茶杯推远了一些。
“老魏,你砸自己的锅,自己担着就行。
你把主意打到我们钢厂的八千吨压机上,这就不是小事了。”
赵国强抬手示意宋光耀先别说话。
“老魏,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们市里不是不支持你自救,但你这个方案,太极端了。
六百五十万改造一个焊装车间?你们全厂流动资产才多少?砸锅卖铁进去,万一启航工业跑了呢?”
“他们跑不了。”
魏建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块启航标准的涡轮结构件样件,推到赵国强面前。
“赵局,你看看这个。”
赵国强拿起样件,入手冰凉,材料沉重,上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焊缝。
他毕竟是工业局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用烛龙焊机简化版工艺焊接的,要求焊缝致密度百分之百,角变形量小于五微米。”魏建民语气坚定。
“这技术差距,不是我们多发扬一点艰苦奋斗精神就能追上的,这叫代差。
我们厂子最牛的八级焊工,拼了老命,也只能做到四百多微米。
拿这个东西怎么去跟人家竞争。”
魏建民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
“那六百五十万,是用来买他们的认证标准,买他们的技术指导,这是我们自救的唯一方法。”
赵国强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详着那块样件,沉吟着。
技术上的差距,他心里已经有数,关山那边传来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把样件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宋光耀。
“老宋,我们再聊聊水压机的事。”
宋光耀立刻清了清嗓子。
“赵局,我们钢厂不是不同意激活资产。
八千吨压机确实闲置,每年消耗不少维护费用,但那是公有资产。
启航工业的技术入股,他们倒是大方,但要求十年百分之七十的使用权,这等于把压机白送给他们了!”
“宋厂长,话不能这么说。”魏建民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冲。
“压机在你手里是每年耗钱的摆设,在启航手里是印钞机!
他们不仅能提供改造费用,还能给我们带来高精度民用锻件的订单,这是盘活资产,懂吗?”
“盘活?”宋光耀声音也提高了。
“老魏,你太天真了。
他们给你看的民用订单,不过是甜头,他们真正看上的是什么?
是高压涡轮盘、一体式叶盘这些东西!
这些技术一旦外泄,我们昭海钢厂要负什么责任?”
会议室的争执立刻尖锐起来。
赵国强不得不敲了敲桌子,制止了他们的争吵。
“老宋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赵国强直视着魏建民。
“启航工业承诺的年利润增长百分之五十,看起来诱人。
但老魏,你拿什么担保?
万一达不到,你准备怎么收场?
昭海重工背着巨额贷款,一旦出问题,市里要承担多大风险?”
魏建民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赵国强最大的顾虑,也是他必须给出承诺的地方。
“赵局,我拿我的职务和一切担保。”魏建民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慢,满是决绝。
“如果启航标准不能让昭海重工在两年内扭亏为盈,并实现百分之五十的增长。
我个人承担所有责任,辞职走人,甚至可以接受法律制裁。”
这个承诺让赵国强和宋光耀都怔住了。
“你疯了?”宋光耀脱口而出。
魏建民没有理会他,他看着赵国强,眼睛里是近乎祈求的坚持。
“我不是疯了,赵局。我是真看到了活路,您看看这份备忘录。”
赵国强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仔细阅读启航工业的承诺:
技术入股、全额改造费用、提供启航标准的民用高端锻件。
“启航工业的目标,不是来昭海做小打小闹。”
赵国强自言自语,似乎在理清思路。
“他们是想通过昭海重工这个口子,把他们的标准推向整个临洲省。
八千吨压机,就是他们撬动我们昭海工业界的支点。”
他明白了韩栋的意图。
启航工业在关山省做的事情,现在准备在临洲省重演一遍。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工业标准的输出。
“技术入股和百分之七十的使用权,他们吃相太难看。”宋光耀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改造,技术慢慢追,不用看外人的脸色。”
“老宋,慢慢追,昭海重工就没了。”魏建民反驳。
赵国强摇了摇头,制止了新一轮争吵。
“你们两个都先冷静一下。
这件事,涉及到的资金、技术和国有资产的分配,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赵国强将那份涡轮结构件样件拿到手中。
“启航工业的实力,关山那边确实传得神乎其神。
他们宣称的技术壁垒,连你老魏这样的人都相信了,甚至敢背水一战。
但光凭一纸文件和一个样品,让我把昭海钢厂的核心资产放出去,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