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总部,韩栋办公室。
王雷正向韩栋汇报,SGI集群对第一批A级授权单位反馈数据的分析结果。
“韩总,江南重机第一周的生产线数据已完成迭代。
新装的控制系统显示,他们的工人熟练度曲线比我们模拟的最佳路径慢了25%。
老师傅对数字控制的接受度最低,平均达到启航标准的时间比预期延长了四十个工时。”
王雷推了推眼镜,指着图表上的红色曲线。
“不过,这个数据已经作为训练样本重新输入SGI,我们根据他们的实际进度,给B级和C级授权厂制定了更精细化的培训和设备改造方案。”
韩栋转身,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圈出成本效率模型。
“B级和C级工厂普遍设备基础差,资金链紧张。他们需要的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案,而是精准改造。”
“SGI给出的方案,能不能量化出投入产出比?
比如,改造一台旧设备,能达到我们标准百分之多少的性能,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李响回答:
“已经完成了。SGI利用几何形貌和材料微观模型,建立了最小成本性能提升路径。
举个例子,阳州防爆机械厂,他们如果想达到B级中等水平,必须更换掉现有70%的工件台和所有轴承。”
“但如果只是想完成启航交付的复合绝缘材料注塑模具加工任务,他们只需要投资升级三台老式铣床的刀塔系统,以及更换所有操作员的数字量具。
总投入可以下降70%,但性能提升是针对性的。”
韩栋满意地点头。
他要的不是让这些工厂一夜之间变成启航,而是用技术标准作为筛子,再用SGI的算力提供生存路径。
“马上把报告发下去。
告诉他们,这是计算集群基于他们自身设备状况给出的最优解。
要么按这个来,要么就停产。”
……
三天后,报告传到了关山省各大工厂。
阳州防爆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老夏主任和厂长葛胜利相对无言。
桌上放着那份启航工业发来的《B级合作单位,技术升级路径与投入分析报告》。
葛胜利的手在报告封皮上摩挲,额角青筋暴起。
“老夏,你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意思?”
老夏苦笑,声音有些干涩:
“厂长,这不是人能算出来的东西,精确到每一颗螺丝的更换型号,每一台机床的改造费用。
甚至精确到我们车间主任需要上多少节培训课……”
报告里,阳州防爆的核心设备,一台引进于七十年代的重型冲床,被SGI精准分析。
报告指出,该冲床虽结构坚固,但因长期使用低精度轴承和非启航标准的液压油,其冲压公差波动范围在15微米。
要达到B级要求的5微米,唯一的低成本路径是:
更换所有关键轴承,全部液压密封圈,改装启航提供的震动监测模块,以及重新铺设隔震地基。
“改造费用,总计一百二十万。”葛胜利念到这个数字,手都在抖。
一百二十万!
这几乎是他们厂两年半的利润总和!
而且这仅仅是达到B级中等水平的最小成本!
“我的娘啊,这是要把我们榨干吗?”葛胜利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
老夏急了:“厂长,你先别动怒。A级厂江南重机,投入是我们的四倍,他们都认了。”
“江南重机是活路,他们有核心机组的任务!”葛胜利吼道。
“我们呢?给启航做一些复合材料的模具,一些绝缘触头?
一年利润才多少?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啊!”
“而且你看这条,”葛胜利手指戳着报告。
“SGI预测:如果只进行设备改造,现有技术工人的操作误差会直接抵消掉70%的设备精度提升。
除非我们所有核心操作工,参加为期六个月的启航认证培训,否则达标率为零。”
“六个月!那厂子停工半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老夏面如土色。
“这不就是变相地让我们把厂子停掉,把人送到启航去当学徒吗!”
葛胜利越想越气,拍案而起:
“老夏,你给江南、给丰山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是不是也拿到了这样的报告!
我看启航这是要搞垄断!”
当晚,关山省十几个B、C级工厂的厂长、主任秘密召开电话会议,一时间,对启航工业的怨言沸腾。
“我们不是不想升级,但这简直就是逼着我们割肉!”
“他们提出的5微米公差,在我们的老设备上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们算出来的,那是理想状态,不考虑我们的人工成本和材料消耗吗?”
“我看,这就是韩栋想搞一家独大,想把我们都变成他们的代工车间!”
怨言最终汇集成一个声音:太难,太贵,不合理。
有厂长提议:
“要不,我们联合起来,向省里反映反映,让启航把标准降一降?
别搞这么高,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大家纷纷附和,认为上面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批老厂被高标准卡死。
……
与此同时,一场更深层次的危机,正在工业体系的下游爆发。
省城,江南重型机械厂,改造后的精加工车间里,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陈道华总工焦躁地在库房里踱步,面前是堆积如山的DZ-03G合金板材,以及一批新进场的用于高压压气机结构件加工的超硬合金刀具。
“老李,这批DZ合金的纯度检测报告呢?快点!”陈道华冲着质检主任吼道。
质检主任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张启航标准检测仪打印出的结果。
“陈总工,完了。这批货,合格率不到30%。”
“什么?”陈道华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省金属研究所提纯的母材啊!秦老亲自带队!”
“不是母材提纯的问题,是轧制厂的问题。”
质检主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你看,板材的宏观偏析率超标20%,致密度达不到启航的99.98%,里面有微米级夹杂物。
我们用烛龙焊机是能焊透,但性能达不到A级标准的要求啊!”
原来,启航将稀有金属的提纯任务交给了秦远山、吴景同等在国家级实验室的团队,纯度可以保证。
但提纯后的钍钨母材,需要通过老牌大型轧制厂进行初步加工成型。
这些老轧制厂虽然规模大,但设备老化,技术工艺停留在传统标准,根本没有能力在轧制过程中控制到微米级的宏观偏析和致密度。
他们习惯的公差,与启航标准还有些差距。
陈道华一下子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现在所有设备都升级了,能加工出微米级精度的零件,但原料如果本身就有缺陷,那加工出来就是一堆废品!”
这就像是拿最顶级的刻刀,去雕刻一块内含砂石的朽木。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了其他A级工厂。
丰山精工用来加工高精度轴承套的DZ-04C合金线材,线径同心度波动过大。
江南重机所需的超高精度数控刀具,传统的工具厂提供的刀刃几何结构和硬度均匀性,只能勉强达到B级最低标准。
市场对启航标准配套材料和精密部件的需求,像山洪暴发一样激增。
传统工业体系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对极限制造的要求,表现出强烈的应激性迟钝。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把30年前的轧钢机床改造到微米级精度。
“陈总工,已经有十几个B级厂打电话来,问能不能高价买我们报废的DZ合金原材料。
他们说,市场上根本找不到符合启航标准的原料,哪怕是启航规定的B级最低标准。”
李维民叹了口气。
陈道华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启航工业的刘卫东。
“刘主任,原材料出大问题了!
我们无法进行后续加工,轧制厂出的货,根本达不到你们A级标准!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产业链问题!”
……
启航工业,韩栋听完刘卫东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B级厂抱怨,原材料断档,这都在SGI的预测范围内。”
韩栋平静地在白板上用红笔圈出了两个词:
【供应链壁垒】
【抗拒心理模型】。
“告诉那些B、C级厂,标准不可能降。
如果觉得成本太高,可以联合向银行申请政策性低息贷款。
这是他们进入新工业体系的入场券,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于原材料供应……”
韩栋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刘卫东:
“启动第三阶段:垂直整合。
我们不能将核心材料和精密部件的供应链,寄托在那些无法跟上启航标准的旧体系上。”
刘卫东会意:
“韩总的意思是,将国家级特种材料与极端制造实验室,正式转为面向工业生产的材料供应中心?”
“不只是供应,”韩栋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