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重型机械厂，全厂最先进的一号精加工车间，今天却充斥着一股火药味儿。
厂长李胜利和总工程师陈道华，陪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众江南重机最顶尖的技术骨干。
来人是启航工业技术指导组的负责人，张勇。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启航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路走来，没看两边的先进设备，也没听陈道华热情的介绍，只是径直走到了车间中央那台进口的加工中心旁。
这台设备是江南重机的骄傲，旁边配套的焊接工位，更是焊王张德海的专属王座。
张德海，八级焊工，手上功夫出神入化，厂里超过五十毫米厚的特种钢板焊接，非他不可。
此刻，他正抱着手臂，斜靠在工位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
拿到A级认证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厂里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让启航的人看看江南重机的实力。
张勇停下脚步，整个车间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他指着张德海那套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焊机，还有旁边工作台上摆放整齐的各种专用焊条和量具。
“这些，全部处理掉。”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李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道华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张工，您这是什么意思？”李胜利结结巴巴地问。
张德海更是直接站直了身体，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爆出，沉声质问：
“这位同志，你晓不晓得你在说啥子？
我这套吃饭的家伙，陪我三十年了，给国家重点工程焊的活，能从这儿排到滨江去！
你说处理就处理？”
他身后的一群老师傅也跟着骚动起来，个个面带不服。
这已经不是技术指导了，这是上门砸场子。
张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道华。
“这是《启航工业DZ系列合金焊接工艺标准V1.0（A级授权版）》。”
“按照标准，所有焊接热源必须采用可编程脉冲电源。
所有送丝机构必须由伺服电机驱动，所有焊缝检测必须采用高分辨率声学成像系统，所有过程参数必须实时记录，误差不得超过千分之三。”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张德海。
“你们的设备，你们的流程，你们的标准，全都不合格。所以，全部要处理掉。”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江南重机所有技术骨干的头上。
张德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工作台，上面的零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标准？老子这双手就是标准！我十六岁进厂，摸焊枪比摸婆娘的手还久！
什么狗屁数据，能有我的手稳？能有我的眼睛毒？”
“就是！我们厂的活，啥时候出过问题？”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群情激奋。
陈道华急得满头是汗，他知道启航的厉害，可也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决绝，完全不留情面。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张勇抬手制止了。
张勇看着情绪激动的张德海，平静地问：
“你是张德海师傅吧？听说你是江南重机的焊王。”
“不敢当，就是个凭手艺吃饭的工人！”张德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好。”张勇点点头。
“既然张师傅对自己的手艺这么自信，那我们就用手艺说话。”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示意了一下。
那年轻人从一个金属箱里，取出两块巴掌大小、厚约六十毫米的DZ-03G合金钢板。
“就用这个，做一个T型角焊缝对接。”张勇将钢板放在焊接台上。
“启航的要求是，单面单道一次焊透，焊后角变形量不得超过5微米。”
“啥？5微米？”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5微米是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焊接是剧烈的热输入过程，熔化凝固带来的热胀冷缩，别说六十毫米的厚板，就是焊个薄铁皮，变形量都不止这个数。
在他们看来，5微米的控制目标，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完成的任务，这是物理规律！
“不可能！”张德海脱口而出。
“就是神仙来了，也做不到！你这是故意刁难！”
“做得到，或者做不到，试了才知道。”张勇不理会他的激动。
“张师傅，你先来。用你最拿手的办法。”
张德海双眼赤红，这是对他三十年职业生涯最直接的挑衅。
“好！今天就让你这个小年轻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他一把推开众人，戴上焊帽，拿起焊枪。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所有的浮躁和愤怒都沉淀下来，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他没有用厂里提供的普通焊条，而是从自己锁着的柜子里，取出几根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特制焊条。
这是他的宝贝。
嗤！
电弧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德海的手稳如磐石，焊枪匀速移动，火花四溅，熔池在他的控制下，形成一道道漂亮的鱼鳞纹。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夹具，全凭经验和手感来控制变形。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焊王的巅峰技艺，是无数次练习和实践熔炼出的工业艺术品。
十分钟后，张德海收枪。
一块完美的焊件出现在众人眼前，焊缝均匀，鱼鳞纹整齐得如同机器刻画。
“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李胜利和陈道华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张师傅这手绝活，绝对是省内顶尖水平，总算是没在启航的人面前丢脸。
张德海摘下焊帽，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满是骄傲。
他将焊件往张勇面前一推：“年轻人，看看！”
张勇没看焊件，而是对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说：“到你了。”
那年轻人点点头，走上前。
他没有像张德海那样做任何准备活动，只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一件设备，通过一根线连接到一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焊机上。
那台焊机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他在屏幕上输入了一连串参数，然后将两块新的DZ-03G合金板用一个简易的气动夹具固定住。
接着，他按下了启动按钮。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剧烈轰鸣。
只有一阵高频的嗡鸣声。
一道细如针尖的蓝色电弧从焊枪喷嘴射出，精准地落在焊缝处。
焊枪在机械臂的带动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绝对平稳的速度向前移动。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电弧消失，机械臂自动复位。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焊缝处只有一道平滑、笔直的细线，没有任何花哨的鱼鳞纹，甚至看不出是焊接过的，更像是两块钢板原本就长在一起。
“这……这也叫焊接？”有年轻工人忍不住嘀咕。
“跟画线一样，怕不是没焊透吧？”
张德海也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
这种焊接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检测一下吧。”张勇开口。
他身后的另一名技术员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后，是一台精密的便携式声学相控阵成像仪。
“先测张师傅的。”
探头在张德海的焊件上缓缓扫过，旁边连接的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焊缝的内部结构图。
图像显示，焊缝熔深足够，但放大后，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小的气孔和夹杂物，晶粒结构在热影响区也有些粗大。
“内部存在微米级气孔，致密度99.8%，晶粒度3级。”技术员报出数据。
这个结果，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是天大的荣誉了，99.8%的致密度，几乎就是完美。
接着，技术员拿出另一台激光扫描仪，对准焊件。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角变形量：47.8微米。”
张德海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数据虽然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平时最好的成绩还要好，但在对方提出的5微米标准面前，无疑是惨败。
现在，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致密度”上了，他们不信那个画线一样的焊缝，能比张师傅的更好。
探头移到了启航技术员焊接的那块钢板上。
屏幕上，瞬间被一片纯净均匀的蓝色填满。
技术员反复拖动、放大图像，那片蓝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内部无气孔，无夹杂物，无裂纹，致密度百分之百。”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和从容。
“晶粒结构，比母材更细小均匀，平均晶粒度达到1级。”
全场死寂。
如果说前面的数据只是让人惊讶，那这百分之百的致密度和超越母材的晶粒结构，就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常识。
“变形量……”
激光扫描仪的光束扫过。
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
“3.1微米。”
轰！
所有江南重机员工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爆开。
张德海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机床上，才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数字，100%和3.1微米。
他一辈子的骄傲，他那双被誉为国宝的手，他三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在这些冰冷而绝对的数据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一文不值。
陈道华的身体在抖，不是气的，是惊的。
他终于明白韩栋在专利授权会上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技术代差，这是认知代差。
一个是靠着经验和感觉摸索的农耕文明，另一个，是靠着数据和科学主宰一切的工业文明。
张勇走到失魂落魄的张德海面前，语气依然平静。
“张师傅，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处理掉那些东西了吗？”
“经验和感觉，在真正的工业标准面前，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启航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可复制，百分之百的稳定，百分之百的完美。”
“从今天起，凡是使用启航提供专利的加工项目，所有人和设备，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启航标准。”
张德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这位在厂里说一不二的焊王，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缓缓走到了那个年轻的启航技术员面前。
他点了点头，带着一丝颤音说道。
“同志，这东西怎么用的，可不可以教教我……”
……
江南重型机械厂，一号精加工车间，近来的改造的事情，在关山省闹得沸沸扬扬。
启航工业技术指导组进驻后，整个车间的动静，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拆。
那些老师傅们当宝贝一样护着的设备，被一台台拖出去，堆在露天场地上。
焊王张德海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自己用了三十年的焊机被拆掉，整个人像是抽了魂。
他没说话，也没拦着，只是呆呆地看着。
旁边几个老师傅想劝，张德海摆摆手：“别说了，人家是对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二天，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