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第一鼓风机厂就像上了发条。
每天清晨,罗振国和技术骨干们就出现在厂房里。
他们把稳压段的图纸铺了一地,每一个细节都在重新推敲。
从材料采购到下料,从卷板成型到焊接,每一步都按启航二级标准重新规划。
老陈带着材料组的人,一趟趟往滨江跑,启航材料研究所,陆先进总工亲自接待了他们。
陆先进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拿出了启航专门为风洞项目研发的新型特种焊材,还分享了最新的超声波焊缝检测技术。
“老罗,这焊材收缩率比我们以前用的低了整整一个百分点。焊接应力小,变形就小!”
老陈兴奋的打给罗振国。
同时,启航精密制造中心的几名技术员来到了江南鼓风机厂。
他们现场指导工人进行焊接工艺优化,还把“关山龙门”上一些加工经验和控制理念,以及对工件局部微加热来释放应力的办法,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江南鼓风机厂。
“这个位置,你们现有的习惯是多点焊接,但启航的方案是单道大能量焊接,再配合背面保护气体。”
启航的技术员指着稳压段的模拟图,对江南厂的焊接师傅一一讲解着。
这完全颠覆了这些老师傅干了几十年的焊接经验。
“难点在于控制,启航有一套自适应加工控制系统,它能实时监测焊缝温度场,并根据材料特性动态调整能量输出。
你们现在没有,就只能通过反复试验,摸索出最接近的参数。”另外一个启航的技术员补充。
罗振国每天都泡在生产线上,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
一个点焊现在光是参数调整和预热,就要半小时。
刚开始,废品率极高,好好的钢板,焊完变形就超过0.1毫米,直接报废。
工人们心里有怨言,觉得这是折腾人。
“罗总工,咱们这样下去,成本都得翻几倍!”车间主任找罗振国诉苦。
罗振国只是说:
“成本是暂时的,技术是长远的。韩总没看错我们,我们也别让他看走眼。”
一个月下来,稳压段的每一片钢板都经历了严苛的打磨、反复的焊接和层层检测。
Ra0.2微米的粗糙度,用手指摸上去,光滑得没有一点阻滞感。
焊接变形,精确到用游标卡尺都难以测出的细微程度。
最终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整个江南鼓风机厂沸腾了。
稳压段的整体制造精度和质量,完美达到了启航二级验收标准!
罗振国拿着报告,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台凝结了全厂心血的稳压段,心里五味杂陈。
是韩栋逼着他们,才让他们真正看到了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老罗,韩总来电话了,问稳压段什么时候能运过去。”
刘卫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罗振国笑着回应:
“告诉韩总,我们随时可以出发。稳压段已经达到了他要求的标准,甚至还超了一点点。”
就在江南厂为稳压段的成功而自豪的时候,关山风神项目的另一边,110千伏专用变电站的建设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工地东侧,变电站巨大的地基已经浇筑完成。
刘卫东站在高处,看着工人们在钢筋丛中穿梭。
“老周,地基的抗震等级,再跟设计院核实一遍,八级地震标准,一丝都不能差。”
周天毅点点头:
“放心吧刘总,启航材料研究所特制的低水化热混凝土,已经全部用上了。
主变压器和高压开关柜的基础,也做了特殊隔震处理。
韩总说了,这是风洞的能量心脏,任何一点震动都不能影响它。”
刘卫东心里清楚,韩栋这是把变电站也当成了风洞的一部分来设计。
那个主动响应式地基的理念,看来是贯彻到整个项目里了。
“设备采购方面呢?主变压器、高压开关柜这些,国内厂家那边有没有新的进展?”刘卫东问。
周天毅叹了口气:
“刘总,你也是知道的。国内这块,能做到咱们要求的厂家确实不多。
主变压器,咱们找了燕京重电,他们说技术上没问题,但关键的绕组材料和绝缘油,同样是需要从国外进口。
高压开关柜,也是同样的问题,有些核心触头材料,比如高纯度无氧铜,国内生产不了。”
刘卫东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可真听见还是有些堵心。
韩栋之前就强调过,电磁干扰事件的教训就在那摆着,“灯塔计划”要从基础材料到工业基础设施逐步落实。
“韩总怎么说?”刘卫东问道。
周天毅回答:
“韩总指示,先跟国内厂家谈,技术支持启航来做。
如果还是解决不了,或者依赖进口太多,那就直接动用材料研究所和精密制造中心的力量,自研自产。”
刘卫东知道韩栋说这话不是开玩笑,但真要启航去造变压器和高压开关柜,这摊子可就铺得更大了。
“那个高压直流输电接口呢?韩总专门提的。”周天毅又问。
刘卫东想了想:
“韩总说,那是未来工业体系升级的准备。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但王雷和李响他们的团队,正在负责变电站控制系统跟风洞总控系统的接口,设计一套基于分布式控制的电力调度系统。
这接口,肯定是留给他们以后用的。”
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风洞主体,再看看眼前这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变电站。
“韩总的格局,咱们真是猜不透啊。”刘卫东心里嘀咕。
夜里,韩栋接到罗振国的电话,听到稳压段已经达到启航二级验收标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很好。罗总工辛苦了。
让运输队尽快出发,杨东伟和张志强会负责接应和安装指导。”韩栋平静地说。
挂了电话,韩栋来到指挥塔顶端,刘卫东正在核对变电站的施工进度表。
“老刘,变电站的建设,必须按计划推进。
主变压器和高压开关柜的国产化问题,跟燕京重电再沟通一次。
如果他们有困难,材料所和精密制造中心,随时准备介入。”韩栋肯定的说道。
刘卫东点头:“韩总放心,我盯着呢。只是,万一咱们自己造,这资金和人力……”
“算力我们有,人力我们可以调配。至于资金,上级不是拨了‘灯塔计划’专项基金吗?
我们不能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
特别是这种工业基础设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指了指变电站的方向:
“那不光是一个变电站,那是我们未来工业体系的能量中枢。
所有的核心部件,从原材料到成品,都必须是我们自己造的。
这是‘灯塔计划’的基石,也是我们抵御一切外部风险的屏障。”
刘卫东看着韩栋的侧脸,他知道韩栋看得更远。
“对了,老刘。最近工地周围,有没有再出现什么可疑的人影?”韩栋突然问了一句。
刘卫东心里一紧,他想起了上次的军用卡车事件。
“没有,自从部队接管安保,警戒线外扩三公里之后,就没发现异常了。”刘卫东说。
韩栋点点头,但眼神却没有放松。
“防人之心不可无,电磁干扰事件,证明那些人还没放弃。
接下来,稳压段和变电站的安装,都是关键环节。
告诉钟元年,安保等级不能降。”
刘卫东立刻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他转身准备去布置,心里隐隐感觉,平静的表面下,还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韩栋看着夜色中巍峨的风洞主体和逐渐成型的变电站。
他知道,稳压段的抵达和变电站的建设,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将这些完美连接,让风神真正运转起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
一个月后。
变电站工地,钢筋骨架已经拔高了好几米。
刘卫东从周天毅手里接过一份传真件,眉头紧锁。
他把传真递给韩栋,语气有些沉重:
“韩总,这是燕京重电发来的,关于主变压器和高压开关柜的供货方案。”
韩栋接过传真,扫了一眼,依旧平静。
他没有说话,示意刘卫东继续说。
“他们说,主变压器本体可以按咱们的设计指标生产,但关键的绕组材料和绝缘油,必须从西德或日本进口。”刘卫东叹了口气。
“高压开关柜也一样,一些核心的断路器触头材料,他们国内找不到能满足要求的。”
周天毅在旁边接话:
“韩总,我们之前去他们厂里考察过,燕京重电在国内确实是顶尖水平,技术实力毋庸置疑。
但他们也坦言,这些高端材料,国内确实有差距。”
“也就是说,绕了一圈,核心还是在别人手里?”韩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刘卫东点点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是啊。燕京重电的意思是,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方案了。
要是我们非要纯国产,他们就没办法保证性能指标和交货周期。”
“没办法保证性能指标,或者交货周期无限延长,这跟卡咱们脖子有什么区别?”
韩栋把传真件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种依赖进口,把命脉交给别人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多少项目就是因为一个小小部件被卡住,整个工程停摆。
周天毅和刘卫东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