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每一个问题，都准确切入这套稳妥方案背后，所有被经验和惯例所掩盖的致命风险。
“最后一个问题。”韩栋合上了方案文本。
“测控系统。你们的方案，还是基于传统的压力扫描阀。
这种设备的采样率，最高也就一百赫兹。
周总工他们要用这个风洞，去研究压气机叶片在高频气流下的颤振问题。
叶片的固有振动频率，在千赫兹以上。
你们用一个一百赫兹的尺子，去量一个一千赫兹的波，能得到什么？
得到的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失真的数据。”
高建站在幕布前显得有些局促。
他感觉自己和他的团队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成果，被对方用三个问题，就点出了核心问题。
陈启明缓缓地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
他没有感到难堪，也没有动怒。
作为这个领域的泰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栋提出的这三个问题，分量有多重。
这不是在挑刺，而是指出设计的缺陷所在。
“韩总。”陈启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韩栋。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
韩栋站了起来。
“陈总工，各位专家。我们对风洞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分歧。”
韩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吹出稳定气流的管道。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精准复现、甚至创造出我们所需要的任何一种复杂流场的实验平台。
首先，是气流的源头，稳压段。
传统的思路，是用阻尼网被动地过滤湍流，而我的想法是，主动控制。
可以在稳压段的内壁上，布置一个由数万个微型射流器组成的阵列。
通过高频传感器实时监测上游气流的脉动，控制系统会瞬间计算出需要抵消的扰动。
然后，对应的微型射流器会喷出精确的气流，从源头上，就把湍流对冲掉。
尽可能造出绝对平稳的层流，也可以根据需要，制造出特定频率、特定强度的湍流，用来测试机体的抗干扰能力。”
陈启明团队的一个专家，忍不住开口：
“这需要多大的算力？还有，数万个射流器的控制……”
“算力，启航能够提供。控制系统，启航来做。”韩栋的回答，不容置疑。
韩栋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而是接着说道：
“其次，喷管试验段。
传统的刚性喷管，型面是固定的，只能通过调节前后压力，来改变马赫数。
调节精度差，响应速度慢。
我们要做的，是柔性喷管。”
他在喷管的轮廓线上，画了无数个小小的支撑箭头。
“喷管的上下两壁，是由高强度合金制成的柔性壁板。
壁板的背后，是数千个由高精度伺服电机控制的支撑杆。
我们的控制系统，可以实时调整每一个支撑杆的位置，让壁板的型面，发生微米级的变化。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几秒钟内，将马赫数从0.8，无级变速到1.4。
甚至可以让喷管上游和下游的马赫数不同，创造出特定的压力梯度。
这种控制精度，是传统风洞无法达到的。”
陈启明团队的专家全神贯注的听着，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而陈启明，这位领域内德高望重的专家，深知这种柔性喷管对于发动机研发的意义。
这样的设计可以在一次实验中，就完成叶片在整个跨音速区间的性能测试，效率提升何止十倍！
“最后，是测控。”韩栋接着说道。
“我们不会用任何压力扫描阀。
整个试验段的内壁，会铺满我们启航自己研发的MEMS脉动压力传感器阵列。
在模型上，我们会使用蓝宝石光纤光栅传感器。
所有传感器的数据，会通过光纤，以每秒百万次的速度，汇入SGI工作站集群。
激波和分离点，以及涡流怎么脱落，一目了然。”
韩栋描述了一套由主动气流控制、柔性喷管、分布式高速数据采集系统构成的，闻所未闻的造物。
整个会议室，众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陈启明和他身后的整个专家团队，手中的笔从未停下来过。
他们搞了一辈子工程，建了一辈子国之重器。
他们见过苏联专家的图纸，也研究过美国人的技术。
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在现有技术上的改良。
这是对整个技术体系的颠覆！
“柔性喷管。”
陈启明喃喃自语道。
他转过头，看着韩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韩栋同志，你不仅仅是提供了该项目的思路。
而是奠定了华夏航空空气动力学，未来二十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