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燕京,华夏第一工业设计研究院。
这里和启航工业那种崭新的、充满未来感的风格完全不同。
灰色的建筑,高大且庄重,走廊里都透着一股历史的沉淀感。
墙上挂着的,是几十年来这个国家一项项超级工程的黑白照片,从大江上的巨坝,到戈壁滩里的基地。
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工程师,负责接待韩栋和周士浦。
他态度很客气,但言谈举止间,流露着一种属于国家顶级设计单位的自矜。
“韩总,周总工,我们陈总工已经在会议室等你们了。”
高建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挂着第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前。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桌子的一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就是华夏第一工业设计研究院的总工,陈启明。
国内大型工业结构工程领域的泰斗。
“陈总工,这位是启航工业的总负责人韩栋韩总,这位是关山风神项目的总设计师,周士浦周总工。”高建介绍道。
陈启明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韩总,久仰大名。
启航工业在关山省搞出的大动静,我们远在燕京,也是如雷贯耳啊。”
“陈总工客气了,我们是来向各位专家学习的。”韩栋和他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落座。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陈启明示意了一下,他身边的工程师高建便站了起来,走到前方的投影幕布前。
“韩总,周总工,根据科委下发的技术要求,我们院里的几个技术骨干,连着熬了半个月,出了一个初步的总体设计方案,请两位过目。”
高建打开幻灯机,一张巨大的风洞总体结构图,投射在幕布上。
那是一套非常经典,也非常成熟的设计。
庞大的轴流式主压缩机,长达三十米的稳压段,传统的刚性喷管,以及下游的冷却塔和消音系统。
每一个部件的设计,都有据可查,有章可循。
在全世界范围内,百分之九十的同类型风洞,都是这个样子。
高建详细地介绍着每一个部分的设计思路、选材依据和技术难点。
“考虑到跨音速区复杂的流场变化,我们将稳压段的长度,从常规的二十五米,增加到了三十米。
并且内部设置了七层阻尼网,理论上可以将进入试验段的湍流度,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下……”
“主压缩机,我们的建议是,从西德MAN公司引进他们的旗舰型号,虽然价格昂贵,但技术成熟,性能稳定,可以最大程度地规避项目风险……”
高建讲得非常细致,也非常自信。
这套方案,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稳妥。
它没有任何创新,但它也几乎不可能犯错。
对于一项投资数亿的国家级工程来说,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半个小时后,高建介绍完毕,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韩栋和周士浦。
“以上就是我们的初步方案,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深化,请两位提提意见。”
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启明和他的团队,都看着韩栋。
他们期待的是赞许,或者是一些关于具体施工细节的探讨。
周士浦皱着眉,他感觉这个设计,似乎能用,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想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韩栋没有看幕布上的图纸,他翻看着手里的方案文本,忽然开口。
“高工,我问几个问题。”
高建立刻站直了身体。
“韩总请讲。”
“方案里说,稳压段三十米,七层阻尼网,可以将湍流度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下。
这个数据,是理论计算值,还是仿真模拟的结果?”
高建愣了一下。
“是基于我们过去的设计经验,和一些公开的理论公式,计算出来的。”
“那就是没算过。”韩栋的语气很平淡。
“在马赫数1.2到1.4这个区间,试验段入口处的弓形激波会向上游反射,形成复杂的压力波。
这些压力波和你们的阻尼网相互作用,会产生新的、特定频率的低频脉动。
你们的稳压段,能消除这种二次生成的扰动吗?”
高建的额头渗出了一点汗。
这个问题,太偏太细了。
他们根本没考虑到这个层面。
韩栋没有等他回答,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主压缩机,你们推荐MAN的旗舰型号,它的喘振裕度曲线有研究过么。
风洞启动和停机,尤其是在接近声速的跨声速陷阱区,整个风洞回路里的气压和流量会发生剧烈变化。
这个过程,不是一个稳态。
你们有没有评估过,压缩机在面对这种快速的负载冲击时,会不会瞬间进入喘振区,导致叶片损坏,甚至整个机组报废?”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凝滞。
陈启明团队里的几个专家,表情已经从自信,变成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