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嘴里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他太清楚这个速度区间的难度了。
在音速附近，空气的物理特性会发生剧烈变化，激波的产生和移动会让流场变得极不稳定，对风洞本身的设计和控制提出了极为苛刻的要求。
他心里没底。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衡量一个国家航空工业实力的终极标尺之一，是国之重器。
别说一个民营企业，就是国内那几个老牌的航空主机所，想要新建一个都得经过无数轮的论证和审批。
启航工业现在，竟然想主动牵头来干这件事。
“韩总，这东西的技术难度太高了。”杨东伟沉声说道。
“首先是驱动功率，一座中等尺寸的连续式跨音速风洞，主压缩机的功率没个几十兆瓦根本带不动。
这相当于一个小城市的用电量了，滨江市的电网根本撑不住。
其次是洞体本身。
从稳定段，到收缩段，再到核心的试验段和后面的扩压段，每一个部件的型面精度都要达到亚毫米级。
特别是喷管，要实现马赫数的精确可调，对加工和控制的要求更是天文级别的。
还有数据采集。
试验段里要布置成百上千个压力测点，还有纹影、油流、激光多普勒测速……
这些数据要同步采集，实时处理，这又是一个大难题。”
杨东伟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的技术壁垒，每一条都像一座大山。
刘卫东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也听明白了，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
“老杨说的这些，都对。”
韩栋点点头，完全没有反驳。
他走到杨东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告诉我这事有多难。而是要你来解决这些难题的。”
韩栋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杨东伟的心头猛地一跳。
“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风洞项目组。”
韩栋指令清晰，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一个任务，就是风洞的初步设计。
我不要大而全的方案，我要一个针对我们当前需求的，小而精的方案。
试验段的尺寸，能放下我们的叶栅模型就行。
马赫数范围，0.6到1.4。
风洞的总体结构、气动设计、还有核心部件的机械结构先拿出来。”
“至于你说的难题，”韩栋转向刘卫东。
“老刘，该你上场了。”
刘卫东苦着脸：
“韩总，我可变不出一个发电厂来。”
“电的问题，我去想办法。”韩栋说道。
“省里不是一直想让我们把工业联盟的模式推广到其他市吗？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一座专门为高科技项目配套的变电站，这个要求，省里会考虑的。
你的任务是选址。
风洞运行的噪音和振动巨大，不能放在新城中心。
你去新城规划区的边缘地带，找一块地方。
要求地质结构稳定，远离居民区，方便接入高压电网，并且要预留出未来扩建的空间。
把地质勘探马上做起来。”
韩栋三言两语，就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宏伟工程，分解成了两个具体明确，可以立刻着手执行的任务，并分别交到了最合适的两个人手上。
杨东伟不再说话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勾勒风洞的结构图，思考着压缩机的选型和洞体的材料。
刘卫东的眉头也舒展开一些。
虽然压力山大，但韩栋把路指明了，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选址、勘探、协调……
这些都是他擅长的领域。
但刘卫东还是觉得有些梦幻，他再次询问韩栋。
“韩总，您说上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怎样的？”
“反应无非两种。”
韩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启航新城二期工程。
“一种是觉得我们异想天开，把文件束之高阁。
另一种，是把我们当成一条鲶鱼，想看看我们到底能将这潭水搅得有多浑。”
韩栋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无论哪种反应，都需要时间。
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刘卫东和杨东伟瞬间领会了韩栋话里的深意。
提交高空模拟试车台项目建议书，是播下一颗种子。
但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不是启航能控制的。
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启航必须做自己的事。
“韩总，我没问题。”
杨东伟第一个表态，这是一个机械工程师梦寐以求的挑战。
“我……我尽力而为。”
刘卫东叹了口气，也接下了任务。
他知道，只要是韩栋决定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他要做的，就是把后勤保障做到极致。
“好。”韩栋点点头。
“一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初步的选址报告和风洞的概念设计图。”
杨东伟和刘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也坚定了很多。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韩栋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新城。
远处，推土机和塔吊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新的厂房和道路正在不断延伸。
高空试车台，是寄望于国家。
跨音速风洞，是立足于自身。
两条战线，同时开启。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白板最中央那五个字。
【领航者一号】
这注定是一条无比艰难，需要耗尽无数心血的征途。
但韩栋没有任何犹豫。
他已经为这头即将苏醒的工业巨兽，设定好了冲向天空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