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
启航工业，系统架构部的办公室。
“不行，这个公共子表达式的提取还是有问题。”
李响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将一段刚刚生成的中间代码高亮出来。
“两个循环变量的地址计算，明明是重复的，但优化遍没有识别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刘涛，头发比三个月前更乱了，眼窝也深陷下去。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数据流分析那块儿的定义出了偏差？”刘涛的思路很快跟了上去。
“我们对变量生命周期的定义，可能在跨越基本块的时候，信息丢失了。”
“嗯，我怀疑是到达定值分析算法的实现，在处理循环回边的时候，没有正确合并数据流集合。”
李响推了推眼镜，整个人又扎进了代码的海洋里。
他们已经啃完了语法分析这块硬骨头，用谭教授指导的LALR分析法，成功构建出了一棵能够准确表达C语言程序结构的抽象语法树。
现在的他们，正向着编译器最核心的后端，优化与代码生成发起冲锋。
这三个月，在水木大学计算机系团队的指导和他们自己夜以继日的攻关下，
整个团队已经脱胎换骨。
他们讨论的东西，早已超出了普通程序员的范畴，深入到了计算机科学最底层的腹地。
……
一九八五年的夏夜，滨江市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
启航工业新城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停止了作业，只有零星几个值夜的保安在巡逻。
整个新城，除了研发大楼顶层和系统架构部所在的楼层还亮着灯光，其余地方都已陷入沉寂。
一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解放卡车，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新城。
卡车没有开大灯，仅靠着两盏昏暗的小灯辨别方向。
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发出的声音被夏夜的虫鸣所掩盖。
它没有驶向任何一个仓库或者车间，而是径直开到了研发大楼的后门。
那里，早已有几个人影在等着。
为首的，正是韩栋。
他身边站着刘卫东和钱理，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绷。
卡车停稳，司机跳下车，和刘卫东低声交接了几句，便重新钻进驾驶室，将车熄了火，一声不吭地在原地等待。
“韩总，东西到了。”
刘卫东走到韩栋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韩栋点了点头，他看着卡车那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后车厢，没有说话。
钱理凑过来说道：
“韩总，我让安保部的人把这附近都清空了，两个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开箱吧。”韩栋的指令简单明了。
刘卫东一挥手，几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启航核心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他们手里拿着撬棍和钳子，动作麻利地爬上车斗，掀开了厚重的帆布。
帆布之下，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
这些木箱全都用厚实的原木板钉成，外面用铁皮条加固，上面喷涂着陌生的外文标识和一串串复杂的编号。
钱理看着这些箱子，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包装，比咱们出口最精密的机床零件都讲究。霍先生那边，是真费了心了。”
几个安保人员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其中一个最大的木箱。
随着嘎吱一声，木板被掀开，露出了里面填充得满满的防震泡沫和干燥剂。
当安保人员将里面的东西抬出来时，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它不像当时常见的米白色电脑机箱，通体是一种深邃的、近乎于黑色的蓝紫色。
机箱异常高大，比普通电脑主机高出一半不止，侧面布满了整齐的散热格栅。
在机箱的正前方，一个用特殊工艺蚀刻上去的、立体感极强的LOGO，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独有的光泽。
SGI。
Silicon Graphics Inc.
刘卫东和钱理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他们只觉得这台机器看起来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和力量感。
韩栋走上前，单手轻轻抚过那个冰凉的金属LOGO。
就是它。
这个在八十年代，代表着计算机图形学领域最高峰的图腾。
“都搬下来，小心点，直接送进负一楼的恒温机房。”韩栋的声音依旧平静。
接下来，一个个木箱被打开。
更多的SGI图形工作站被搬了出来，型号各不相同，有的是高大的塔式机箱，有的是相对小一些的桌面式。
除了整机，还有一些更小的箱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用防静电袋层层包裹的电路板和芯片。
赵新看到那些从箱子里取出的东西时，他们整个人都呆住了。
赵新颤抖着手，从一个填充着柔软海绵的盒子里，拿起了一块被封装在陶瓷基座里的方形芯片。
芯片的表面，清晰地印着几行小字。
MIPS
R2000！
“这……这就是……”
赵新的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了。
这三个月，他跟着刘涛和李响他们，耳朵里听得最多的就是MIPS这个词。
他研究过那份手绘的架构图，知道这块小小的芯片里，奔腾着一个划时代的五级流水线，蕴含着一种名为精简指令集的全新设计哲学。
他原以为，这辈子能见到这张图纸的实物，已经是奢望。
可现在，这块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芯片，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内存模块，高速的EDORAM。”
“图形加速卡，看这上面的芯片布局，是他们的几何引擎第一代产品！”
赵新小心翼翼地拿起每一块电路板，用手电筒仔细地观察着上面的每一个焊点、每一条走线。
“太漂亮了……这布线，这做工，简直是艺术品。”他喃喃自语。
刘卫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道：
“韩总，这些家伙事儿可从咱们账上划走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金。
不过这些金贵的东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钱不重要。”韩栋的回答很简单。
“重要的是，它们能为启航做什么。”
韩栋转头对赵新说道：
“马上组织人手，把这些东西都搬到新建的计算中心去。
你带着人，二十四小时之内，把这些机器全都组装、调试好，确保能正常通电开机。”
“是！韩总！”
赵新一个激灵，立刻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这批跨越重洋、冲破层层封锁的货物，在启航工业安保团队的护送下，被秘密运进了研发大楼的负一层。
这里，是韩栋下令专门为它们改造的启航工业先进计算中心。
为了这个中心，韩栋不惜成本，铺设了独立的供电线路，安装了从国外进口的大功率空调，确保这里的温度和湿度常年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平。
当十台崭新的SGI图形工作站，在机房里一字排开时，那种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它们就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