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德纳图书馆。
当韩蕊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外面广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有一股混杂着旧纸张、书本装订胶水和木质书架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
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这里是哈佛的知识心脏，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大学图书馆。
韩蕊没有被这宏伟的景象震慑太久，她哥哥信中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脑海里，催促着她。
她快步走向位于大厅一侧的检索区。
通过计算机电子索引，韩蕊寻找着那个关键词，SGI。
结果寥寥。
她找到了一些计算机行业期刊的广告页，上面印着SGI工作站模糊的外形，配着一些次世代之类的宣传语，但对韩栋需要的底层架构和技术细节，却一字未提。
这不行。
韩蕊换了个思路，开始检索MIPS、精简指令集。
相关的资料多了一些，但大都是艰深晦涩的理论论文，讨论的是CPU架构的哲学，距离韩栋描述的工程应用还很远。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韩蕊通过大量检索，转战到期刊阅览室。
她翻阅着近几年的《计算机图形学学报》和各种学术会议论文集，焦虑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她能找到的，都是零散的碎片。
某个大学的实验室采购了一台新设备，某个公司发布了一款新的图形处理器。
这些信息朦胧一片，无法触及核心。
韩栋需要的不是泛泛描述。
韩蕊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难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种被列为战略物资的技术，其核心资料怎么可能轻易地放在图书馆里任人查阅。
或许，她应该换一个方向。
韩栋在信里提到了两个应用场景：
一个是复杂的多物理场耦合模拟，另一个是实时数据采集和可视化。
这两个场景，都指向了对算力有极致需求的领域。
什么领域会用到这种级别的计算？
韩蕊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理论物理。
她的导师就在研究宇宙大爆炸的早期模型，同样需要处理海量的计算。
她立刻起身，走向物理学区的书架。
这一次，她不再以计算机品牌为关键词，而是开始查找与计算物理学、流体力学模拟、科学计算可视化相关的最新文献。
很快，她在一本1984年底出版的《物理评论快报》上，看到了一篇吸引她注意的论文。
论文的标题是《格点规范理论中的相变模拟》。
很专业的标题，但韩蕊的注意力却被论文引言里的一段话抓住了。
作者在文中提到，为了模拟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的复杂相变过程，他们放弃了传统的向量处理器，
转而采用了一种新型的基于MIPS架构的并行计算平台，极大地提升了模拟效率。
在论文的方法论部分，作者用将近两页的篇幅，详细阐述了他们是如何利用这台机器的图形处理单元来进行大规模并行浮点运算的。
甚至附上了一段用以优化数据传输总线带宽的伪代码。
这……这不就是哥哥在信里提到的那个瓶颈吗？
“CPU和协处理器之间的数据总线带宽成了瓶颈……”
韩蕊的心脏快速跳动着。
这篇论文的作者，不仅用了那台机器，还深入地分析并解决了它的一个关键问题！
这正是她要找的底层逻辑！
她激动地翻到论文的首页，想看看作者是谁。
当那个名字映入眼帘时，她愣住了。
理查德费曼。
加州理工学院。
费曼！
那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那个量子电动力学的奠基人之一，那个在物理学界神一样的人物！
韩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线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一位物理学巨擘联系在一起。
一个顶尖的物理学家，亲自下场写代码，优化计算机架构来为自己的研究服务。
这本身就说明了这种新型计算机在科研领域的巨大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篇论文就像一把钥匙。
它不是商业广告，不是技术手册，而是一份以顶尖科学家的信誉为背书，对SGI工作站实战能力的权威证明。
论文的末尾，附有作者的联系方式和其实验室的地址。
加州理工学院，帕萨迪纳。
一个清晰的地名，一个确切的人。
韩蕊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期刊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走到复印机前，投下几枚硬币，将这篇论文完整地复印了下来。
拿着尚有余温的复印件，她知道，自己终于为哥哥找到了攻关的方向。
……
与此同时，天涯之外的滨江市，夜色已深。
滨江饭店三楼的一个包厢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滨江市重机二厂厂长吴建国，端着一杯白酒，满脸红光地站了起来。
“各位，我老吴先说一句！
启航工业的韩总、刘总，是咱们滨江工业的大功臣！
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他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上个月，咱们联盟搞联合采购，光我们重二厂，45号钢和轴承这两样，就省了十几万块！
技术上，启航派来的技术员，帮我们调了镗床，废品率降了七个点！
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包厢里坐着的，还有锅炉厂的杨德忠，滨江市矿山机械厂厂长孙建国，阀门厂的钱厂长等五六个厂长。
这些人，都是工业联盟的成员。
听了吴建国的话，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启航这一手，确实高。”
“谁说不是呢，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的，把咱们三十多家拧成一股绳，去跟省外的钢厂谈价钱，硬是把价钱给打下来了！”
吴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