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华夏滨江的航空信,在一只蓝色的帆布邮袋里,跨越了一万多公里的陆地与海洋。
它从滨江市邮电局出发,被装上绿皮火车,送往燕京。
在燕京国际邮件交换站,它与成千上万封信件一起,被塞进一架波音货机的腹舱。
二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信件被卸下,送入一个巨大的分拣中心。
机器的轰鸣声中,这封写着英文地址,却贴着华夏风景邮票的信,被分拣员的手指拨入去往马萨诸塞州的邮车。
最终,它抵达了哈佛大学的邮件中心,被一个学生模样的兼职分拣员,投进了专属的信箱格子里。
……
哈佛大学,杰斐逊物理实验室。
地下三层,空气里混杂着老旧仪器的金属味、绝缘材料的焦糊味,还有淡淡的臭氧气息。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排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的亮堂。
韩蕊正俯身在一台光谱仪前,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旋钮,校准着光栅的角度。
她穿着一件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侧脸。
作为清华大学派来的第一批交换生,她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从最初面对全英文授课和繁重实验的不安,到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和导师、同学讨论最前沿的问题。
“蕊,有你的信,好几封。”
一个金发碧眼,名叫大卫的助教走了过来,将一封信件放在她的实验台上。
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封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几张她非常熟悉的邮票。
“有一封是从华夏来的,你哥哥?”
“嗯。”韩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大卫耸了耸肩,离开了。
韩蕊没有立刻拆信,她将最后一道参数校准完毕,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数据,才摘下防静电手套,拿起那沓信。
她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旧沙发。
她先拆开了一封学校的内部邮件,是关于下学期课程安排的通知。
又拆开一封,是系里组织的学术研讨会邀请函。
最后,她才拿起那封来自滨江的信。
信封的边角在漫长的旅途中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她用手指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薄薄的信纸。
“小蕊,见信如晤。”
熟悉的称呼,让韩蕊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几个字,比任何问候都更能让她感到温暖。
信的前半部分,都是些家常。
哥哥问她课程跟不跟得上,实验累不累,叮嘱她天气转凉要注意身体,还说厂里最近效益不错,让她不要担心钱的问题,需要就开口。
韩蕊看得认真,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哥哥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
然而,当她翻到第二页,信的内容陡然一转。
韩蕊坐直了身体。
“我正在尝试模拟一个非常复杂的物理实验,高温熔融金属在凝固时……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相场方程耦合而成的偏微分方程组……”
这些名词,对于一个高材生来说,是刻在脑子里的东西。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哥哥描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那是一个包含了流体力学、电磁学和热力学在内的多物理场耦合问题。
这根本不是一个常规的工程计算。
这已经触及到了计算物理学的核心领域。
“Intel8086处理器的机器,无法胜任。”
8086处理器?
韩蕊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对这个型号有印象,是个人电脑上用的东西,处理一下文档,做个简单的表格还行。
用它去解耦合偏微分方程组?
信继续往下。
“需要在一瞬间采集上千个传感器传回的压力和温度数据,要求计算机有极强的浮点运算能力和图形处理能力……”
上千个测压点,实时处理,可视化。
韩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参与过导师一个关于星系演化模拟的项目,处理的也是海量数据,但他们的设备,是放在计算机中心的一台VAX小型机,运算能力比8086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饶是如此,每一次模拟运算,也需要提交任务后排队等待好几个小时才能出结果。
哥哥描述的这个需求,其难度和对算力的要求,甚至超过了她导师的项目。
这到底是什么项目?
国内的工厂,在搞什么东西,需要如此恐怖的计算能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信纸,直到看到了信里的下一段话。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尤其想了解一下工程计算设计的工作站。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