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春末。
滨江市工业联盟联合采购中心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三十多个来自滨江市各大国营工厂的厂长、副厂长，人手一根烟，却没人说话。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烟头明灭，和偶尔响起的沉重呼吸声。
这些人，往常凑在一起，不是抱怨原材料涨价，就是哭诉自家厂子效益不好，要么就是互相打探消息，气氛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但今天，所有人都等着主席位上那个人发话。
刘卫东。
启航工业的行政总负责人，如今还兼着这个工业联盟的总协调。
刘卫东没抽烟，他身前的桌子上，只放着一杯清茶和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任由这群在滨江工业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们自己琢磨。
终于，坐在最前面的滨江第一机械厂厂长张鲁生，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狠狠摁进烟灰缸，抬起了头。
“刘总，你把我们这三十多号人叫过来，总不是为了陪你喝茶吧？这都半小时了。”
张鲁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算是这群厂长里最支持启航的，但今天这阵仗，他也摸不着头脑。
刘卫东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点了点头。
“张厂长说的是，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各位厂长都是大忙人，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翻开。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下咱们滨江工业联盟，自上个月开始试运行联合采购以来的一些数据。”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支粉笔，转身在背后的小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十五。”
写完，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台下众人。
“这是上个月，我们联盟内所有工厂，原材料及标准件的综合采购成本，相较于各自为战时期，平均下降的幅度。”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啥？百分之十五？”
滨江市锅炉厂厂长杨德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猛地前倾。
“刘总，你没开玩笑吧？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
滨江市第四机床厂厂长马耀明也嚷嚷起来。
“就拿我们厂之前用的45号钢来说，钢厂的出厂价都是死的，谁去买都一个价。
你们启航本事再大，还能让钢厂给咱们打八五折？”
质疑声四起，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这群厂长，管了一辈子厂，对成本的敏感度刻在骨子里。
百分之十五，这不是个小数目。
对于一个年产值几百万的厂子来说，光是原材料成本省下百分之十五，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的纯利润！
这笔钱，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刘卫东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钢厂的价格确实是死的。”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
“但我们联盟三十多家工厂，上个月总共需要采购的45号钢，加起来超过了一万六千二百吨。
我拿着这个订单量去跟钢厂谈，你觉得，价格还是死的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万六千二百吨！
这个数字砸在每个厂长的心头，让他们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以前，各买各的，多的厂一次买个两百吨，少的厂一次就买十几吨。
在钢厂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散兵游勇，毫无议价能力。
可现在，启航把这三十多股绳子拧在了一起。
一万六千二百吨的采购量，对于任何一家钢厂来说，都是无法忽视的大客户。
别说给个折扣，就是派专车送货、提供更好的付款周期，那都是应该的。
“这还只是钢材。”
刘卫东的声音平静地继续响起。
“轴承、标准螺栓、密封件……
我们把所有工厂的通用物料需求全部汇总，然后绕过所有中间商，直接对接全国最好的生产厂家。
用最大的订单量，换最低的采购价。”
他拿起另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们新成立的技术标准与认证中心上个月的工作报告。
联盟内所有工厂，都按照启航提供的标准，对自己厂里的设备精度、工人操作规范、产品检验流程，进行了全面的对标和改造。”
他看向第一机械厂的厂长张鲁生。
“张厂长，你们厂的二车间，上个月的冲压件优等品率，是多少？”
张鲁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红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回答：
“报告刘总！我们二车间，以前的优等品率一直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徘徊。
上个月，启航的技术员小王过来，帮我们重新校准了那几台老冲床的模具，又手把手教了工人们新的质检方法。
上个月的最终数据，优等品率百分之九十六！”
这个数字，比刚才那个百分之十五的冲击力还要大。
在场的都是搞生产的，谁都明白优等品率的分量。
这背后不仅仅是质量，更是实打实的效益。
次品少了，返工少了，浪费的材料和工时就少了，这省下来的，全都是钱！
“我们厂也是！”
另一个厂长激动地站了起来。
“启航帮我们改造了铸造车间的砂型工艺，铸件的气孔和缩松问题大大减少，合格率直接从七成提到了九成二！
光这一项，我们一个月就少报废了十几万的件！”
“还有我们厂的电镀，以前老是镀层不均，现在用了启航的参数，出来的活儿跟镜子一样！”
一时间，会议室里全是报喜的声音。
这些之前还满腹牢骚的厂长，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感激。
刘卫东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这就是启航模式。联合采购，降低的是直接成本。技术认证，提升的是生产效率，降低的是间接成本。
两项叠加，带来的效益，我相信各位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当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