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韩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白板上,周士浦留下的潦草图纸和公式还未擦去,旁边是刘涛和李响他们画的系统数据流框图。
一个代表着风的形状,一个代表着捕风的网。
两张图的中间,韩栋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
算力。
这两个字,像一个黑洞,将所有宏伟的构想都吸了进去。
没有足够的算力,陆先进的多物理场耦合模型只能停留在纸面。
没有足够的算力,周士浦的三维后掠叶型就只能靠经验去猜。
没有足够的算力,刘涛他们连FADEC的控制律都无法完整验证,更别提为跨音速风洞搭建实时数据处理系统。
所有的问题,最后都指向了这个最根本、也最无解的死结。
韩栋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滨江市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并排铺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滨江市地图上的启航新城点了点,然后缓缓划过大半个桌面,越过广袤的陆地和海洋,最终停在了世界地图上,那个位于北美洲东海岸的城市。
波士顿。
哈佛大学,就在那里。
他的妹妹韩蕊,也应该在那里。
算起来,她作为清华大学的第一批公派交换生,去哈佛已经快一年了。
除了刚到时寄来的一封报平安的信,和逢年过节的几封家书,平日里用国际长途联系。
韩栋拿起笔,又放下。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风险有多大。
他要拜托妹妹去做的,不是买几件衣服,寄几本专业书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东西,SGI的图形工作站,是巴黎统筹委员会禁运清单上最敏感的那一类。
这东西在1985年,就是战略物资。
让一个在海外的公派留学生去打探这种东西,一旦被其他情报机构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被驱逐出境,断送学业。
重则可能被扣上间谍的帽子,惹上天大的麻烦。
他不能把妹妹置于这种危险之中。
韩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放弃这个念头?
那领航一号项目,就会被硬件的枷锁牢牢锁死。
材料、气动、控制,三个核心环节的研发效率会大打折扣。
原本计划三到五年完成的项目,可能会拖到十年甚至更久。
而太平洋另一边的对手,不会停下来等他。
时间,才是启航最宝贵的资源。
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限度保护妹妹安全的路。
韩栋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两张地图上。
他不能直接让她去找,也不能让她去暗中行动。
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可以把这个工程问题,包装成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如何与韩蕊沟通?
国际长途,很大概率会被大洋彼岸监听,尤其是一些敏感的线路。
打国际长途虽然快,但很显然不是最优的方法。
用最原始的寄信,也许能够顺利沟通这个问题。
韩栋重新拿起笔,铺开了一张信纸。
他没有用启航工业的抬头信纸,而是用了最普通的白纸。
“小蕊,见信如晤。”
笔尖落下,熟悉的称呼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在这个时空,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
“你在哈佛那边一切都还好吗?上次信里说你们的课程很难,实验很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你喜欢的学科,本身就是一门需要沉下心去做的学问,急不得。”
写完几句家常,韩栋的笔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
“哥这边最近在工作上也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也知道,我搞的是机械工程,但现在发现,很多工程问题的尽头,其实是数学和物理。
我们正在尝试模拟一个非常复杂的物理过程,涉及到高温熔融金属在凝固时的内部对流。
启航建立了一个由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相场方程耦合而成的偏微分方程组。
但问题是,这个方程组的计算量极其庞大,我们现有的计算机,一台基于Intel8086处理器的机器,完全无法胜任。
光是模拟一个二维简化模型的稳态解,都需要运行好几天,更不用说包含更多变量的三维动态模拟了。”
韩栋没有提单晶叶片,没有提航空发动机,只是纯粹地描述了一个计算流体力学和材料科学领域的学术难题。
“另外一个问题更棘手。
我们有个项目,需要在一瞬间采集上千个传感器传回的压力和温度数据,并把这些数据实时处理,在屏幕上绘制成一幅动态的压力分布云图。
这要求计算机有极强的浮点运算能力和图形处理能力。
我们尝试用8087数学协处理器来加速,但CPU和协处理器之间的数据总线带宽成了瓶颈,数据传输有延迟。”
他同样没有提风洞,没有提翼型设计,只是描述了一个数据采集和科学计算可视化领域的挑战。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在哈佛,接触的都是全世界最前沿的东西。
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你们学校的物理系、工程系,或者计算机系的教授和实验室,在处理类似的大规模科学计算和图形学问题时,用的是什么样的计算机?”
“我尤其想了解一下,除了IBM-PC和苹果的Macintosh这种个人电脑,有没有专门为科学和工程计算设计的计算机,也就是所谓的工作站。
我从一些零星的国外期刊上看到过几个名字,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