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主任,您说的这个风险,我考虑过。
从启航成立工业联盟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韩栋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
“启航和它所整合的工业体系,就像鱼和水的关系。
启航是鱼,整个华夏的工业环境,就是水。
鱼长得再大,也离不开水。
所以,启航的利益,和华夏工业的利益,从根本上就是一致的。
一个繁荣、强大、稳定的华夏工业环境,才是启航能持续发展的唯一土壤。
去损害这个土壤,等于自掘坟墓,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宋平没有表态,只是听着。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还不够。
“但这只是理念。
要避免您说的那种情况,需要的是制度,而不是某个人的觉悟。”
韩栋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实际。
“所以,启航模式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做一个开放的平台,而是去输出技术,输出标准,同时欢迎竞争。
启航会永远专注于最底层的、最核心的技术研发、构建和升级。
利用这些技术生产出来的具体产品,比如机床、液压系统、采掘设备,我们欢迎,甚至鼓励国营大厂、其他企业来和我们竞争。”
“这怎么讲?”宋平有些不解。
“我把这叫鲶鱼效应。”
韩栋解释道。
“启航这条鲶鱼,进入市场,会激活整个池塘。
那些习惯了吃大锅饭的工厂,会被迫动起来。
他们可以采购启航的核心部件,自己做整合,做出更便宜、或者更符合特定市场需求的产品。
也可以模仿启航的技术,进行二次开发。
这个过程,短期看,可能会分走启航的市场份额,但长期看,整个华夏的工业水平都会有所提升。
池塘扩张了,启航的成长空间也更大了。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在国内市场称王称霸。
我们的对手,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当国内有十家,甚至百家能和启航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竞争的企业时,我们一起走出国门,去抢占国际市场,那才是华夏工业真正强大的时候。
启航要做的,是那个赋能者,而不是垄断者。”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宋平对一个企业经营者的认知。
他见过的厂长、经理,想的都是如何保护自己的技术,如何打垮竞争对手,如何独占市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如何把整个华夏的工业盘子做大。
这种格局,已经不能用经营来定义了。
“好一个鲶鱼效应,好一个对手在太平洋另一边。”
宋平喃喃自语,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那股紧绷的、审慎的气场,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韩栋这套全新的理论,也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
会议室的门外,气氛同样凝重。
钱理和陆先进安排几位专家在休息区坐下,端上了热茶,但谁都没有心思喝。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这都快一个钟头了,宋主任跟那小韩同志,在里头谈什么呢?”
航天部的陈怀安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王建民身边小声问。
王建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放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坏事。要是坏事,早就叫我们进去开批判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老陈,我这心里头,现在是七上八下的。你说,咱们以前搞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拖慢了工业发展的进程。”
陈怀安沉默了。
他明白王建民的意思。
他们这一代人,一辈子都在追赶,在仿制,能把国外一个复杂零件琢磨透,就算是大功一件。
可今天,他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兵器工业的孙立强,倒是坐得最稳的一个。
他想的更直接,如果韩栋说的是真的,那启航的五轴机床,启航的单晶材料,启航的超声波切削系统……
这些对他的领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武器构件,有了加工的可能。
意味着很多卡了他们十几年的瓶颈,有了被捅破的希望。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怕,怕这扇门打开后,等来的是一句胡闹。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门,终于动了。
休息区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十几道混杂着紧张期待的视线,全部聚焦在门缝上。
门,缓缓打开。
宋平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后面的人。
韩栋跟着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马青山和汤宏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算什么?
看不出结果啊!
宋平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