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同志,对于工业报国,你是怎么看的。”
宋平的问题,让整个顶层空间骤然安静。
空气里,只剩下小型计算机风扇的嗡鸣。
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尖锐。
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管理问题,而是一个方向,一种信念的拷问。
马青山和汤宏远的同时为韩栋紧张起来。
他们是干部,最怕的就是这种上纲上线的问题。
尤其是从宋平这种级别领导的嘴里问出来,一个字答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们紧张地看着韩栋,手心里全是汗。
钱学铭、王建民这些老专家,也停止了交谈,他们同样看着韩栋。
他们一生都践行着这四个字,他们想听听,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对这四个字有怎样与他们不同,或者说,超越他们这个时代的理解。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白板前,面对着那张金字塔结构的图表。
“宋主任,各位专家。”
韩栋没有丝毫的慌乱,声音依旧清晰平稳。
“在我看来,工业报国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单纯完成几个项目,造几件设备。
它应该是一个过程,一个结果。”
他拿起笔,在金字塔的旁边,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
“过去,我们理解的报国,是追赶,别人有了,我们也要有。
别人用十年,我们用五年,勒紧裤腰带也要追上。
这个过程,很悲壮,也很伟大。
在座的各位前辈,就是这条路的开拓者和英雄。”
这番话,让钱学铭、王建民等人神情动容。
他们这代人,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追赶,是被动的。”韩栋的话锋一转。
“我们永远在追逐别人的背影,永远在解决西方国家已经解决过的问题。
用的是别国的标准、设备,甚至发展路线,也是按照西方规划好的来行进。
这条路,我们走得很辛苦,而且,永远也走不到最前面。
因为规则的制定者,永远会为自己留出半步的优势。”
这几句话,说在几位专家的心坎上。
太对了,几十年的憋屈和无奈,全在里面了。
“所以,启航想走的,是另一条路。”
韩栋在箭头的顶端,写下了两个字:
超越。
“我们不光要生产产品,更要生产能力。
这个能力,就是我刚才说的工业母体。
它包括了材料、工艺、设备、软件,以及标准。
当我们的材料成为国际标准,机床成为别国追逐的目标,算法成为行业的基础架构,工程师成为全世界都想挖走的人才……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再是追赶者。
而是领路人。
我们定义什么是先进,我们来制定新的规则。
这,就是我理解的工业报国。
不是去填补空白,而是去创造未来。
让我们的工业,成为国家真正坚不可摧的脊梁。”
韩栋这番话说完,马青山和汤宏远已经震撼的无以复加。
他们以为韩栋会表忠心,喊口号,说一些自己要为国家做贡献的漂亮话。
可韩栋没有。
他用一套完整的、无可辩驳的逻辑,重新定义了工业报国这四个字。
把一个务虚的政治口号,变成了一个清晰、宏大,且具备可行性的技术战略。
王建民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工业观,正在被这个年轻人彻底颠覆。
他一直以为,能把国外最先进的机床仿制出来,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绩了。
可现在听来,那仅仅是追赶的范畴。
而这个年轻人,想的是超越!
钱学铭院士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欣赏和激动的复杂神色。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毅然回国时的初心。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平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韩栋,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很好。但是,只靠启航,能做到吗?”
“做不到。”
韩栋的回答干脆利落,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所以,启航模式的核心,不是保密,而是扩散。”
韩栋指着金字塔顶端人才那两个字。
“我们培养的工程师,三年,五年后,他们会离开启航。
他们可能会自己创业,可能会被各大国营院所挖走。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他们会把启航的理念,启航的技术,启航的管理模式,像种子一样,带到全国各地。
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建立起更多、更专业的工厂。
专攻航天,船舶,精密仪器等各领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启航要做的,就是点燃第一把火。”
汤宏远忍不住开口:
“你辛辛苦苦培养的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