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铭院士的身体微微前倾。
韩栋的笔向上移动,在材料之上,写下了精密制造。
“这是第二根支柱。有了好材料,得有能加工它的好工具和好工艺。
《超声波振动辅助切削系统》,就是为了解决单晶材料和高温合金这种难加工材料的切削问题,而水刀,则是冷加工的补充。”
王建民听得入神。
韩栋所说的,和他与钱学铭院士之前的推想,不谋而合!
韩栋的笔再次上移,在精密制造之上,写下了系统控制。
“这是第三根支柱,是母体的大脑和神经。
《NURBS五轴联动算法》是软件核心,《高精度电液比例阀》则是保证机床精度和响应速度的神经末梢。
没有它们,再好的刀具和机床,也发挥不出其潜力。”
李思源博士和陈怀安此刻与韩栋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最后,韩栋在金字塔的顶端,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上了人才二字。
“这是第四根,也是最核心的支柱。”
韩栋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
“材料、制造、控制,这三者结合,才能诞生出先进的工业母体。
比如我们车间里那台五轴加工中心,但真正让这个母体拥有生命的,是人。
我们启航,不仅仅是在研发技术,更是在培养新一代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他们要懂材料,懂工艺,还要懂软件和算法。
他们是这个工业母体孕育出的第一代工业人。
这,就是启航模式。”
韩栋指了指墙上的那句标语。
“让专业的人,聚在一起,做专业的事。
我们给他们国内最好的待遇,最好的研究环境,最好的设备,让他们不用为职称、为经费、为办公室形势分心,只用一门心思,去攻克技术难题。
他们创造的价值,会通过薪酬和奖金,直接回报给他们自己。”
整个顶层空间,鸦雀无声。
马青山和汤宏远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以为启航就是个效益好、规模大的民营厂子。
现在才明白,韩栋从一开始,就在布控全局。
而宋平和几位专家,则是被这套完整、清晰、且逻辑闭环的宏大战略,彻底镇住了。
这不是七项孤立的技术。
这是一个从材料根基,到制造骨架,到控制大脑,再到人才的完整工业生态体系!
这是一个拥有自我进化、自我造血能力的工业母体!
“你的意思是……”
钱学铭院士再一次确认着。
“启航的目标,不只是生产几台机床,几个阀门?”
“当然不是。”
韩栋的回答平静而有力。
“机床和阀门,只是我们母体结出的第一批果实。
我们的目标,是输出技术,输出标准,以及面向全国输出人才。”
“启航,启航……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怀安喃喃自语。
“开启华夏工业新的航程……”
兵器工业的孙立强,那个一向不苟言笑的领导,此刻却低声说了一句。
但他这句话里,没有褒贬,只有一种极致的震撼。
在国内所有院所都还在为某一个单点技术苦苦追赶的时候。
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构建起了一整套颠覆性的工业哲学和发展战略!
这已经不是超前了,这是在另一个维度上思考问题。
宋平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韩栋开始讲解时,就一直看着他。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紧张、背稿,或是故弄玄虚。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平静,和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从容。
那些深奥的理论,复杂的逻辑,宏大的战略,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说完了?”
宋平终于再次开口。
“说完了。”
“很好。”
宋平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NURBS五轴联动算法》的专利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算法伪代码。
“这个实时插补模块里的前瞻控制算法,理论上可以平滑处理高速小线段的路径,但它对控制器的运算能力要求极高。
国内现有的控制器,算力根本达不到。
你是怎么解决的?”
问题尖锐而精准,直击要害。
李思源博士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他也想到了。
这套算法太超前了,硬件根本跟不上!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看他如何回答这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韩栋笑了笑,他走到一台电计算机前,敲击了几下键盘。
大厅中央的一个投影幕布亮起,上面出现了一块电路板的结构图。
“我们没有用现有的控制器。”
韩栋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响。
“市面上没有能满足我们的算法
我们把最耗费算力的NURBS曲线插补、加减速控制和前瞻算法,全部用硬件逻辑固化在了这块板卡上。
它不执行通用指令,它只为我们的五轴算法服务。”
“我们称之为专用集成电路。”
当专用集成电路这个词从韩栋口中说出时,最年轻的李思源博士,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推了一下眼镜,盯着屏幕上那块结构复杂的电路板。
这个概念,他在国外留学时,他是重点攻关过的。
但那是一个世界顶尖大学技术团队干钻研的项目。
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快要被遗忘的小工业城市的民营企业中!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提出了这个概念,甚至已经把它变成了产品,应用到了自己的机床上!
这一刻,李思源心中那点从国外学成归来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宋平沉默了。
他看着投影幕布,又看看韩栋。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年轻人和启航工业看得很高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看到的,或许仍然只是冰山的一角。
这位主管全国工业技术发展的权威领导,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专利文件。
他看着韩栋,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韩栋同志,对于工业报国,你是怎么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