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山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介绍一下滨江市的工业发展情况，但看到后视镜里宋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平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正行驶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
路两旁，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城乡结合部景象。
低矮的平房，泥泞的土路，墙上刷着“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的标语。
偶尔有几家冒着黑烟的小工厂，厂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废料。
车里的几位专家，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但这熟悉的景象，却让他们心里愈发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刚刚在天上看到的，和现在在地上看到的，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车子进入市区，又穿过大半个城区，路况愈发颠簸。
汤宏远终于忍不住了，他从伏尔加的对讲机里对前面的车说道：
“宋主任，去启航工业要走城东，那边的路正在修，不太好走，要不我们……”
“继续走。”
对讲机里传来宋平简短的话。
汤宏远闭上了嘴。
车队在一条岔路口拐了个弯，颠簸感突然消失了。
车轮下的路面，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变成了一条崭新的、漆黑平整的柏油马路。
马路极宽，双向六车道，中间还有隔离带。
在1985年的滨江，这样的路简直就像是通往未来的天路。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车子沿着这条新路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象也随之焕然一新。
道路两旁，不再是杂乱的民居和作坊，而是一片片用围栏圈起来的巨大工地。
无数的塔吊林立，巨大的水泥搅拌机在轰鸣，穿着统一蓝色工装、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们在工地上穿梭忙碌。
这不像是一个工厂在施工。
而是一座城市在拔地而起。
“这……这些全都是启航的？”
机械部的王建民终于没忍住，他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工地，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坐在副驾驶的关山省工业厅厅长马青山，此刻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是的，王总工。
这里是启航工业规划的启航新城一期工程，占地三千亩。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他们的重型装备制造区和配套的生活区。”
三千亩！
车里的几位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部委直属的大型研究所，占地也不过百十来亩。
一个地方市的企业，一上来就是三千亩的规划。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车子继续前行。
一排排已经封顶的巨大厂房从车窗外掠过。
蓝色的彩钢板屋顶，白色的墙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设计简洁而前卫。
厂房与厂房之间，是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四辆大卡车的道路。
航天部的陈怀安看得极为仔细，他甚至注意到了路边已经挖好用预制板铺设的电缆沟和排水渠。
“这规划水平……不简单。”他喃喃自语。
“看来，启航不仅要盖厂房，还要做城市设计。
动力、供水、排污、物流，全都考虑进去了。”
最年轻的李思源博士，看着窗外的一切，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德国的鲁尔工业区。
不，甚至比那里更有朝气，更有未来感！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路的尽头，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不像周围的厂房那样方正，而是由几个不规则的几何体块拼接而成，主体是一面巨大的、从上到下完整的玻璃幕墙，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建筑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和未来感，与周围所有苏式、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一切建筑都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访客，安静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建筑的正上方，悬挂着几个银色的金属大字。
启航研发中心。
上海牌轿车，在这栋大楼前，缓缓停下。
宋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匆匆跟上来的马青山和汤宏远，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宏伟的厂房和忙碌的工地。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久久地凝望着眼前这栋建筑。
那七份躺在他公文包里的，改变了国内多个领域技术格局的专利文件，就是从这栋楼里走出去的。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
这位主管全国工业技术发展的老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而又震撼的表情。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审查的，是来求证的。
直到这一刻，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才发觉，自己或许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