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理工大学,阶梯物理实验室。
夜已经深了,窗外只有几声稀疏的虫鸣。
实验室里,空气凝滞,混杂着老旧电容加热后散发出的味道。
那台由韩栋提供的,崭新的Tektronix逻辑分析仪安静地趴在角落,屏幕上幽绿色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满是疲惫的脸。
没人去碰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台机器上,长城0520。
李响死死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条本该流畅优美的曲线,此刻却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症的病人,艰难地一帧一帧地向前挪动。
每挪动一小段,整个画面就会卡住,硬盘灯狂闪,机箱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那不是一条曲线。
那是由无数个离散的点,生硬连接起来的一串断续的折线。
“又……又卡死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同学,声音干涩地开口。
他的手指还放在键盘上,刚刚敲下了执行模拟的命令。
这是他们第三十七次尝试。
结果,和前三十六次,没有任何区别。
李响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了桌上摊开的那本英文原版书上。
书上的内容,被他用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理论,他已经吃透了。
那个被韩栋一语点破的“四阶B样条,端点重复度为4”的诀窍,他早已融会贯通。
靠着这个,他能用数学公式,完美地定义出黑板上那个冷却通道的任何一段复杂曲面。
桌子的另一边,静静地躺着那几片黑色的芯片,Intel 8087。
这几枚数学协处理器,是他们敢于挑战这个课题的底气。
它就像一个无情的数学怪兽,任何复杂的浮点运算,扔给它,瞬间就能得到结果。
理论,有了。
最强的计算工具,也有了。
可为什么,现实却是一坨狗屎?
李响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攥紧。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李响,问题到底出在哪?”
另一个同学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迷茫。
“公式没错,8087的接口程序也调试通了,每一步的计算结果都是对的。可为什么连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
李响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圈同样迷茫的同学。
他能怎么说?
告诉他们,NURBS曲线的本质,是在一个参数空间里,通过复杂的加权平均,计算出每一个点在三维空间中的精确坐标吗?
告诉他们,要模拟出刀具平滑的轨迹,意味着每一秒钟,8086处理器都需要向8087下达上千次运算指令,
并且在得到结果后,立刻转换成控制信号,再通过总线传递出去吗?
告诉他们,这台长城0520,它可怜的系统总线带宽,就像一条乡间泥泞的小路,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实时数据流吗?
8087是快,它就像一家效率惊人的加工厂。
可连接这家工厂和外界的,是一条只能让独轮车通过的土路。
原料运不进去,成品运不出来,工厂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他们,就卡在这道鸿沟的边缘,进退两难。
“要不……我们跟韩教授说实话吧。”最开始那个女生小声提议。
“这……这根本就不是这台机器能干的活。这不是算法的问题,是硬件的问题。”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实验室里最后一点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都泄了气。
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有人干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当初,韩栋拿出那些设备和资料时,他们有多狂热,此刻,他们就有多绝望。
就连每天送来的两个喷香大鸡腿的午饭,现在吃起来也有些不是滋味了。
……
与此同时,机械工程系的系主任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罗文博教授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办公室里,审阅着学生的毕业论文。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自从韩栋在学校里搞出那么大动静,他这个系主任就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学生们的心都野了。
上课的时候,总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讨论什么NURBS,什么图形化界面。
他讲的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齿轮设计原理、公差与配合标准,在学生们眼里,仿佛成了过时的古董。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个韩栋,不仅抢走了系里最好的实验室,还把他最看好的几个苗子都给勾走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胸中的郁结之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哗众取宠。”
他低声哼了一句。
工业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从理论到实践,从零件到整机,踏踏实实积累起来的。
那个韩栋倒好,直接把最前沿、最复杂的课题扔给一群连基础都没打牢的本科生。
这不叫培养,这叫拔苗助长!
他甚至能想象出实验室里现在的场景。
那群被打了鸡血的年轻人,在碰壁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能看到远处物理楼那间实验室的窗口。
灯还亮着。
他决定去巡视一下。
作为学校的教授,关心一下本系的学生,合情合理。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去,走到实验室门口时,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他没有敲门,只是从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朝里面看去。
只一眼,他心里的那点火气,就变成了痛快。
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实验室里,一片愁云惨淡。
学生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脸上全是挫败和迷茫。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计算机天才李响,正对着一台长城机的屏幕发呆,眉头紧缩。
罗文博甚至能猜到屏幕上是什么,肯定是卡顿错误的,惨不忍睹的模拟图形。
“给了你们金刚钻,你们也揽不了瓷器活,真正的技术,是靠底蕴,是靠体系,不是靠一两个天才,一两件新奇的玩意儿就能搞定的。”
罗文博心中想着。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之前被韩栋压下去的那份属于学院派的骄傲,又重新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哟,都还在呢?同学们真是刻苦啊。”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一个关怀后辈的慈祥长者。
实验室里的人猛地抬起头,看到是罗文博,都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
“罗……罗教授。”李响也站了起来。
罗文博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台长城机的屏幕,然后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这是在做轨迹模拟?嗯,想法是好的。不过,好像遇到困难了?”
他走到机器前,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屏幕上那串卡死的折线,摇了摇头。
“李响同学,我之前看过你的几篇论文,很有想法。但是,做学问,要循序渐进。”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NURBS曲线,数学模型很复杂,对计算量的要求极高。
你们为什么不先从简单的贝塞尔曲线,甚至是二次、三次的样条插值开始呢?
先把基础打牢,把一个简单的模型,在现有的硬件平台上优化到极致,再考虑去挑战更复杂的。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嘛。”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充满了学术的严谨和长者的关怀。
但在李响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是啊,为什么不从简单的开始?
因为韩教授给他们的课题,就是NURBS!
因为韩教授的目标,是要用它来加工那个结构复杂的涡轮通道!
用贝塞尔曲线?
那玩意儿连个半圆都画不标准,怎么去拟合自由曲面?
罗文博的话,看似是指导,实际上,是在全盘否定他们这两周的努力,是在说他们好高骛远,不自量力。
实验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几个同学的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