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离开后，那间阶梯物理实验室里，二十多个学生，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迷茫、震撼，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板上，那个潦草画出的涡轮叶片示意图，以及旁边那几个刺眼的字母“NURBS”，让众人倍感压力。
在屏幕上模拟刀具轨迹？
用一个函数直接定义一条复杂的空间曲线？
这些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教科书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对计算机这个工具的全部想象。
“这……这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咱们学校最牛的老师，讲的也不过是FORTRAN和BASIC语言，他……他一上来就要搞这个？”
人群沉默了。
韩栋扔下的这两个课题，就像两道天雷，把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劈得外焦里嫩。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压力，悄悄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过多久，原本还站得满满当当的实验室，就走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剩下七八个人。
这些人，有的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有的则死死盯着黑板，像是要把它看穿。
李响就是其中之一。
他怀里那本英文原版的《计算机图形学：原理与实践》，此刻变得滚烫。
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屠龙之术的秘籍，结果今天才发现，他得到的，不过是一把木剑而已。
“李响，这……这能搞吗？”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同样是计算机系的同学凑过来，小声问道。
“8086那点可怜的算力，连浮点运算都得用软件模拟，跑个NURBS，怕不是要算到明年去？”
李响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全是韩栋最后写下的那串数字。
“四阶B样条，端点重复度为4。”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尘封的大门。
他之前自己琢磨的时候，一直卡在节点矢量的选择上，始终无法让曲线的起止点精确地落在控制点上。
韩栋，只用了一句话，就点透了问题的核心。
这是一个真正站在山顶的人。
“搞！”
李响攥紧了拳头，把那本宝贝书塞进同学怀里。
“你先帮我拿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不顾同学错愕的表情，转身就冲出了实验室。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跑向了学校的图书馆。
他要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高等数学、计算几何、应用数学的书，全部借出来！
韩教授给了他组长的身份，给了他钥匙，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个任务，他接了！
……
与此同时，机械工程系的系主任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罗文博教授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那份《滨江日报》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头版头条，韩栋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嘲讽。
“罗主任，您消消气，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旁边一个老同事劝道。
“我能不气吗！”
罗文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凭什么！一个工人，一个连本科文凭都没有的野路子，又是荣誉市民，又是客座教授！现在还要占用我们系里最好的实验室！”
“老罗，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真有本事，五轴联动啊，省里都搞不定的难题……”
“本事？什么本事！”罗文博打断他，嗤笑一声。
“工业是什么？是严谨的科学，是无数次实验积累的数据！
他那一套，就是个人英雄主义，是投机取巧！长久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窗外。
“现在好了，他把实验室占了，还贴了个什么招新通知，搞得学生们人心惶惶，正常的课都不想上了，都跑去看热闹！
这是在搞学术，还是在哗众取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讲师探进头来。
“罗主任，计算机系的李响，还有几个学生，刚刚从图书馆借走了几十本专著，说是……说是韩教授的实验室要用。”
罗文博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年轻讲师。
李响这个学生他知道，那是计算机系公认的头号天才，连他这个系主任都对那个学生有所耳闻。
现在，连这样的天才学生，都被那个韩栋给忽悠过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了罗文博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学术阵地，正在被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根基上开始瓦解。
“不行！我得去找温校长！这绝对不能任由他胡来！”
罗文博抓起桌上的帽子，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然而，他还没走出办公室，就被温振荣校长的通讯员给拦住了。
“罗教授，温校长请您过去一趟。”
罗文博以为是自己要去告状的事情被校长提前知道了，整理了一下情绪，跟着通讯员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可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办公室里，不光有温振荣校长，还有市工业局的汤宏远局长。
“老罗，来了，坐。”温振荣指了指沙发。
汤宏远笑着站起来，主动跟罗文博握了握手。
“罗教授，久仰大名啊。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们机械系，帮个忙。”
罗文博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
“汤局长您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照办。”
汤宏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这是启航工业的韩栋同志，委托我们市里，帮忙采购的一批设备和资料。
其中有很多是国外的，我们工业局这边路子不熟，所以想请你们大学这边，特别是罗教授您这样的留苏专家，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
罗文博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清单第一行，赫然写着：
“Intel8087处理器，需求数量：10片。”
8087数学协处理器！
罗文博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东西他只在国外最新的学术期刊上见过介绍！
那是Intel公司为了解决8086处理器浮点运算能力不足的问题，专门推出的芯片！
一颗芯片的运算能力，比一台小型机都强！
国内别说见，听过的人都寥寥无几！
他继续往下看。
“《An Introduction to NURBS》、《The……》英文原版，各需5套。”
全是计算机图形学和NURBS领域的开山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