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滨江市自行车厂的厂长刘贵仁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着扶手。
对面站着几个车间主任和老员工代表,个个脸色铁青,办公室里的气氛极其压抑。
“刘厂长,这个钱理太狂了!”
车间主任老王一拍桌子。
“上来就要考核,还要淘汰人,这是要把咱这老伙计们往死里整啊!”
“他们民营企业凭什么管咱们国企的事?”另一个车间主任老李也忍不住了。
“咱们可是吃国家饭的,铁饭碗能说砸就砸?”
刘贵仁没吭声,只是继续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咱们在这厂子干了十几二十年,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员工代表老赵站出来,胸膛挺得老高。
“凭什么让他们说淘汰就淘汰?这不是欺负人吗?”
“对!咱们要团结起来,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有人在后面附和。
办公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七嘴八舌的议论像炸开了锅。
刘贵仁继续说道:
“你们说得对,但现在厂子已经划给启航了,市里都签了字,盖了章。”
“那也不能这么搞啊!”老王急了,脸都涨红了。
“咱们可以往上告,找市里,找省里,找工会,总有说理的地方!”
刘贵仁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着这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
“告?告什么?”
“告他们乱搞,告他们不按规矩办事!”老王说得理直气壮,拍着胸脯。
“咱们是国企工人,有法律保护,他们不能随便开除咱们!”
“就是!咱们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老李也激动起来。
“大不了咱们就不干了,看他们怎么办!”
刘贵仁沉默了好一会儿,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手微微发抖。
“这是市里的批文,白纸黑字写着。”他把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启航工业接手之后,有权对厂子进行全面改革。包括人事调整,包括末位淘汰。”
几个人围上来,凑着昏黄的灯光看那份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连老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老赵的声音都变了。
“市里怎么能这样?”老李不敢相信。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老王把文件一推,咬着牙说。
“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把咱们都赶走!”
“不是认不认的问题。”刘厂长把文件小心地收起来,看着这些老伙计,眼神复杂。
“是咱们得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跟启航干。”
“刘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您不会是要站在他们那边吧?”
刘贵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窗外的厂区一片萧条,几座车间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你们想想,红星三厂那个车间,用了启航的办法之后,工人收入翻倍,这是实实在在的事。”
“那是红星三厂!”老王反驳。“人家底子厚,咱们能比吗?”
“底子?”刘贵仁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苦涩。
“咱们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连续三年亏损,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跟我说底子?”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如果启航真能把咱们这个厂子救活,对大家都有好处。”刘贵仁继续说。
“你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吧?”
老王急了:“可他们要淘汰人啊!说不定下一个被淘汰的就是我!”
“淘汰的是干不好活的。”
刘贵仁直视着老王。
“老王,你扪心自问,你觉得你自己干不好?”
老王被这一问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贵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要被考核,凭什么要被新来的人指手画脚。
但你们扪心自问,这几年厂子亏成这样,咱们有没有责任?”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茬。
“设备坏了不报修,拖着拖着就彻底报废了。”刘贵仁掰着指头数。
“产品质量差了不在意,反正是国家的,坏了也不心疼。上班磨洋工,下班准时走,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这些低下头的老伙计,心里也不好受:“这些事,你们敢说没有?”
老王把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咱们这些老国企的毛病,说白了就是这些年养成的。”刘贵仁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现在不改,真的就只有等死了。”
一位老师傅小声说:“可是刘厂长,考核这事……万一真的过不了……”
刘贵仁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看看启航到底怎么搞。如果真能让厂子好起来,咱们也能跟着沾光。如果他们搞砸了,到时候咱们再说。”
“那考核这事怎么办?”有人忐忑地问。
刘贵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考核就考核!”
刘贵仁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就不信,咱们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傅,还能考不过那些毛头小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虽然让人不甘心,但也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老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带着最后的倔强:
“刘厂长,万一他们真要淘汰人呢?万一他们就是要把咱们这些老人都赶走呢?”
刘贵仁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的说道:
“到时候再说。”
几个人走后,刘贵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心里清楚,这些老员工不会轻易服气。国企干了这么多年,铁饭碗的观念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但他也知道,启航工业不是好惹的,市里既然把厂子划给他们,就是铁了心要改革。
烟雾缭绕中,刘厂长想起了钱理今天在大会上说的那些话。
考核、淘汰、培训、末位淘汰。
这套办法在红星三厂管用,可那是一个车间,不是整个厂子。
在这里,在这个烂了根的地方,真的行得通吗?
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几份没发出去的工资条。
上面的数字少得可怜,有的工人一个月才拿三十多块钱,连养活一家人都困难。
也许,改变真的是必须的了。
只是这个改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
启航工业研发楼里,韩栋正在和刘涛、赵新围着一台设备讨论着。
桌上摆着几张测试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让人眼花缭乱。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九点,但三个人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韩总,这次联调测试的结果真的很不理想。”
刘涛的眉头紧皱,手指着其中一张波形图。
“伺服电机在高频启动和停止的时候,振动幅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韩栋拿起表格仔细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振动幅度具体有多大?”
“峰值达到了零点五毫米。”赵新翻开另一份测试记录,焦虑的说道。
“这个数值已经超出了精密加工允许范围的两倍多。如果用这样的系统去加工零件,精度根本无法保证。”
韩栋放下表格,快步走到测试台前。
伺服电机牢牢固定在台架上,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滚珠丝杠。
电机旁边摆着一台进口的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曲线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
“再启动一次,让我看看。”韩栋的语气很严肃。
赵新走到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