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研发楼的灯,三个月里几乎没熄过。
数控实验室内,弥漫着一股松香和焊锡混杂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计算中心被临时改造成了硬件攻关的核心阵地。
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扔着剪断的电线头、废弃的元件和画满了草图的纸。
赵新和他的硬件小组,就窝在这片狼藉之中。
那块从香江运回来的8086开发板,被他们翻来覆去的研究。
每一个元件的布局,每一条走线的角度,都被他们用放大镜研究了无数遍。
三个月后,启航工业的第一块,也是整个关山省的第一块微机核心板,在启航工业的研究所里诞生了。
赵新焊上了最后一个引脚,剪断多余的焊锡,用酒精棉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那块墨绿色的电路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迷人的光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通电!准备测试!”
原本还在埋头干活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连接好电源,接上示波器和一台临时充当显示器的黑白电视。
赵新按下了开关。
电源风扇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没有任何反应。
电视屏幕,一片漆黑,连雪花点都没有。
示波器的屏幕上,几条本该跳出规律波形的信号线,乱成了一团麻,像心电图停止前的最后挣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一个技术员小声问。
“再检查一遍线路。”赵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拔掉电源,拿起万用表,开始一根线一根线地重新测量。
半个小时后,他再次通电。
结果,一模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新喃喃自语,他盯着那块自己亲手打造的电路板,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
“我的布线,完全是仿照开发板来的,每一个焊点我都检查过三遍!”
刘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身后跟着他的软件小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和焦急。
“老赵,怎么样了?板子跑起来了吗?我这边引导程序都写好了,就等你这边给信号了。”
赵新没说话,只是颓然地指了指那片漆黑的屏幕。
刘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没点亮?”
“点了,没亮。”赵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那板子走线到底过不过关?是不是哪里短路了?”
刘涛也急了,他们软件组这几天也是不眠不休,把那本砖头一样的手册翻烂了,就等着硬件平台搭起来。
“我说了我这边没问题!”赵新也来了火气,猛地站了起来。
“我这儿查了一百遍了,问题肯定出在你那代码上!是不是地址寻址写错了?或者中断没初始化?”
“我的代码在模拟器上跑得好好的!就是你硬件有问题!”
两个项目组的负责人,两个被韩栋寄予厚望的年轻天才,就在这堆废铜烂铁中间,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互相顶撞起来。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去触碰这个时代最尖端的科技。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研发楼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硬件组把电路板拆了焊,焊了拆,换了三种不同的走线方案。
软件组把引导程序从头到尾重写了两遍,汇编指令精简到了极致。
可每一次通电测试,结果都一样。
那块黑色的屏幕,无情地宣告着他们的失败。
问题到底出在哪?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们拥有的,只有那本厚厚的英文手册,和一块能正常运行的开发板。
他们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对比,去猜测。
是时钟频率不对?是内存读写时序有延迟?还是某个芯片的引脚定义,和手册上写的不一样?
每一个猜测,都意味着几天几夜的工作量。
而每一次失败,都在无情地消耗着整个团队的信心和士气。
一开始的豪情万丈,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愁云惨淡。
计算中心里,烟头堆满了所有能装东西的容器。每个人都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们被困住了。
这天晚上,陆先进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实验室,看着那两个已经快把自己逼疯的年轻人。
“还在吵?”陆先进的声音很平静。
赵新和刘涛都低着头,不说话。
“吵能让它亮起来?”陆先进走到测试台前,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
“板子给我看看。”
赵新把那块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也带来了无数挫败的电路板递了过去。
陆先进把它拿到灯下,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从电源接口,到CPU插槽,再到每一条密密麻麻的走线。
“小赵,你过来。”
陆先进指着CPU附近的一片区域。
“你这几条地址线的走线,为什么要拐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