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课题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框架图的第三层,是机械本体。
这包括机床的床身、导轨、滚珠丝杠,这是数控机床的骨骼。
骨骼的刚性和精度,决定了一切性能的上限。
在这下面,韩栋画了两个分支。
一个分支,指向正在建设的新厂区。
他要求刘卫东把主装配车间的地基打得那么深,为高压测试中心挖到岩石层,就是为了给未来的高精度设备提供一个绝对稳固的平台。
设计的锯齿状屋顶,利用北向天光,也是为了给精密装配和检测车间提供最稳定、最无阴影的照明环境。
另一个分支,他写下了赵修平的名字。
滚珠丝杠和导轨的精度,是买不来的。即使买来了,在使用过程中的磨损和变形,也需要修复。
赵修平这样有大量经验的八级工老师傅,他们手上的感觉,是几十年经验积累下来的宝藏。
韩栋的任务,就是要把这种感觉,变成数据,变成标准,变成一套可量化、可传承的精密修配工艺。
让赵修平带队成立攻关小组,不是为了让他一个人干活,而是为了让他把自己的手艺,变成启航的财富。
三大模块,控制核心、伺服系统、机械本体。
每一个模块,又分出无数个子项目。
每一个子项目,都需要一个团队,一笔资金,一套方案。
韩栋看着自己画出的这张图,复杂且有序。
而正中的位置,则是韩栋自己。
他把陆先进、刘涛、王承恩、赵修平这些名字,一个个摆在了启航工业最合适的位置。
陆先进,这位从宁州重机厂挖来的大将,在完成了洛城项目后,他的使命并没有结束。
他将带领液压团队,继续向更深、更广的领域探索,比如工程机械用的高压柱塞泵,比如更复杂的伺服比例阀。
同时,他丰富的项目管理经验,将成为整个研发体系的稳定器。
刘涛,将和赵新他们一起,在数控系统的软件世界里开疆拓土。
王承恩教授的材料实验室,将为伺服电机提供强大的心脏。
赵修平的钳工小组,将成为保证机械精度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刘卫东、杨东伟、张勇、钱理……他们负责搭建环境、保障后勤、输送弹药,攻克重难点。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
这张蓝图,如果拿给现在的任何一个国内专家看,他们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光是其中任何一个子项目,都足以让一个国家级的研究所研究好几年。
而韩栋,打算在启航工业,把它们全部实现。
他凭什么?
就凭他脑子里装着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四十年的知识和经验。
他知道哪条路是错的,哪条路能走通。
他能为这些人,省去无数次试错的时间和成本。
韩栋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他的意图。
他只需要,在他指向一个方向时,有人能义无反顾地冲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韩总,还没休息?”
是杨东伟。
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眼圈也是黑的,显然,洛城项目收尾的这几天,他也几乎没合过眼。
“老杨,坐。”
韩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东伟把缸子放下,一眼就看到了韩栋桌上那张画满了框架图的纸。
他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数控系统?”杨东伟的声音都变了调。
“韩总,咱们的液压阀才刚搞出来,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不是不相信韩栋,只是这张图上描绘的东西,太令人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厂该干的事了,这是省级项目才敢想的。
韩栋笑了笑,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张网,上面的每一个节点,我们是不是都已经有人了?”
杨东伟顺着韩栋的手指看过去。
控制软件,有刘涛和赵新。
伺服电机,有王承恩教授。
精密加工和装配,有陆先进和赵修平。
基建和平台,有刘卫东。
资金,有几大项目的预付款顶着。
他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韩栋已经把所有需要的重要成员,都悄无声息地布置到位了。
这张看似不可能的蓝图,竟然真的有了实现的可能。
“可是……这得投入多少资金?烧起钱来,可比建厂房厉害多了。”杨东伟还是担心。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洛城的项目,只是一个敲门砖。
等他们的轧机改造成功,整个省内的钢铁、重机行业,都会看到我们的实力。
到时候,不是我们找订单,是订单追着我们。
我们可以用市场换技术,用订单养研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老杨,我们要做,就做他们没有的,做他们做不好的。
启航工业要自己定义标准,自己开创赛道。”
杨东伟看着韩栋,这个比他小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那平静的表情下,藏着的是足以吞下整个时代的野心。
他不再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重重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明白了。”杨东伟放下缸子,站起身。
“明天一早,我就把刘涛和陆总工他们叫过来,开个会。
您把这张图,亲自给他们讲讲。”
“好。”
杨东伟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韩总,早点休息吧。
这台机器,没您这个发动机,转不起来。”
说完,他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韩栋拿起笔,在那张蓝图的右下角,写下了项目启动的预定日期。
1984年7月22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那片巨大的工地上,几盏高功率的探照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钢结构吊装还在继续,还能看到电焊的弧光,时不时地闪烁着。
这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片荒芜,变成一座工业森林。
而他刚才在纸上画下的那张蓝图,将是这座工业森林的灵魂及未来的发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