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他最得力的两个徒弟,早已守在那个有机玻璃制成的洁净工作台前。
箱体内部,经过几层滤网过滤的空气缓缓吹入,形成正压,将外界的尘埃隔绝在外。
无影灯的光芒下,那些经过喷丸强化和手工去毛刺的阀体、阀芯,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绸布上。
装配开始了。
老李戴着长长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黑色的O型圈。
就是它。
陈平教授送来的,氢化丁腈橡胶制成的密封圈。
入手的感觉,就和他们用了几十年的丁腈橡胶完全不同。
更密实,更有分量,表面带着一种奇特的滑腻感。
老李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那股强韧的回弹力道,让他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将密封圈对准阀芯上的一道凹槽,轻轻套了进去。
“停。”
陆先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镜和一支袖珍手电筒。
他没有伸手进工作台,而是隔着玻璃,仔细地观察着小镜里反射出的密封圈安装状态的影像。
“转动阀芯,九十度。”
老李依言照做。
“再转九十度。”
陆先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取出来。”
老李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用丙酮,把凹槽再清洗一遍。注意,只能用脱脂棉,顺着一个方向擦拭。然后用高压氮气吹干,风嘴距离保持在五厘米。”
陆先进的指令,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压力达到五十兆帕的系统里,任何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纤维,都可能在液压油的高速冲击下,变成切割密封圈的利刃。
第二次安装。
陆先进再次用小镜检查了一遍,确认密封圈在凹槽内完美贴合,没有任何扭曲和杂质。
他这才点了点头。
阀芯被装入阀体,螺栓一颗颗被拧上。
“三号螺栓,扭矩五牛米。”
陆先进拿着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着每一个部件的装配参数。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起扭矩扳手,小心地拧紧。
“咔哒”一声,扳手发出清脆的响声,提示力矩已到。
“不行,重来。”陆先进的语气不容商量。
年轻技术员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的发力方式不对。”
陆先进走了过去,亲自拿起扳手。
“拧紧这种高压法兰,力道必须是连续、平稳的。你刚才最后一下,有个冲击力。
这会让螺栓的预紧力产生一个细微的跳动,长时间运行下来,这个应力差就会成为疲劳源。”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
陆先进的手臂,均匀而缓慢地施加力量,直到扳手发出那个清脆的“咔哒”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年轻技术员看着,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这才明白,教科书上的一个扭矩数值,在现实世界里,包含了多少内行才知道的门道。
整个装配过程,每一个零件的安装,都由陆先进亲自确认监督。
而在研发中心的另一个角落,赵新和几个从省研究所来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从所里借来的微型计算机。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快速闪烁,一行行复杂的代码构成了这个液压系统的大脑。
“前馈控制模块的响应时间,还能再压缩。你看这里,”
赵新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循环语句。
“这个滤波算法,可以用查表法来替代。把所有可能出现的输入值和对应的输出值,提前算好,做成一个数据表。运行时,直接去查,省掉中间的运算过程。”
“可……可这个计算量也太大了!这个表得有多大?”一个研究所的同事咂舌道。
赵新推了推眼镜。
“韩总给的原始模型里,提到了一个概念,叫确定性延迟。
他说,我们控制系统最大的难题,不是随机干扰,而是从传感器读到数据,到控制器发出指令,再到执行器做出反应。
这一整个链条上,固定存在的、可以被计算出来的延迟。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算法,把这个延迟,提前预判出来。”
“用预判,来对抗延迟。”
这句话,让几个高材生年轻人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这似乎已经不是在编程了,这简直是在跟物理定律玩一场时间的游戏。
“我负责核心算法。”
赵新分配任务。
“你们两个,负责把数据表建起来。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完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最后一块控制模块被安装到阀组上,当最后一根数据线被连接到赵新的微型计算机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第一台洛城轧机液压系统样机,静静地矗立在测试台上。
研发中心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围了过来。
杨东伟,刘卫东,老李,赵新,还有几十个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工程师和技术员。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老陆,你来?”杨东伟看向陆先进。
陆先进摇了摇头,他走到了赵新身边。
“小赵,控制系统是你的心血,你来。”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赵新心里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