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没有回避,他直视着赵修平的眼睛,语气恳切。
“老师傅,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
档案,我们启航工业有专门的人事科,可以接收。
户口,滨江市政府给我们开了绿灯,只要是我们启航的人,一律可以落户滨江。
至于您担心的厂子黄了的问题……”
钱理笑了笑,指了指报纸上“启航工业”四个字。
“我们老板,叫韩栋。
您可能没听过。
但是,您是搞技术的,我跟您说点技术上的事。
我们刚接了个大项目,洛城钢铁厂的轧机液压系统。
这个项目,以前是宁州重机厂在搞,搞了两年没搞定。
现在,由我们启含来负责。
负责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叫陆先进,以前就是宁州重机厂的总工,上个礼拜刚过来的。”
赵修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宁州重机厂!陆先进!
这两个名字,在重工机械行业里,就是金字招牌。
他怎么会去一个合作社?
“我们要做一个核心的控制阀,对加工精度要求极高。
陆总工的设计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加工不出来。
结果,我们韩总,亲自到车床上,用我们国产的数控系统,手敲了一段程序,当场就把零件做了出来。
精度,0.2微米。
老师傅,您是八级钳工,您知道0.2微米是什么概念。
您觉得,有这种技术实力的人,他办的厂,会黄吗?”
赵修平彻底愣住了。
他手上的绝活,能把公差控制在5微米以内,这已经是丰山厂无人能及的水平了。
0.2微米……那是什么神仙手段?
他看着钱理,这个年轻人说得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修平是第一个。
有了他这个八级工带头,后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一下午的时间,钱理的桌前就没断过人。
到了傍晚,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人找到了钱理。
“你好,我叫刘涛,丰山第一设计院的工程师。”年轻人开门见山。
钱理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跟那些工人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高薪的渴望,而是一种审视和探究。
“刘工,你好。”
“我看了你们的招聘启事。”
刘涛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
“钱,房子,这些是待遇。我想知道的是事业。你们能给我什么平台?
我不想去一个地方,每天只是画画螺丝,改改图纸。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挑战性,甚至是在国内开创性的东西。你们有吗?”
这个问题,比赵修平那个要尖锐得多。
钱理知道,眼前这个,是真正的人才,是韩总点名要挖的那种领军人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刘工,你知道主动脉冲抵消和前馈控制算法吗?”
刘涛的脸色变了。
这两个词,他只在国外最新的专业期刊上看到过,那都还停留在理论探讨阶段,国内根本没人研究。
“我们洛城那个项目,核心难点就是抑制液压冲击。陆总工提出了主动抵消的颠覆性方案,但遇到了一个难题,就是控制系统的延迟。
后来,我们韩总提出了用前馈控制算法,建立数学模型,用预判来对抗延迟。”
钱理看着刘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算法模型,现在就是由一个从省机械研究所来的实习生团队在做。
韩总说了,谁有本事,谁就上。
项目组里,没有领导,只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人。”
“至于平台……”
钱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启航工业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
第一步,攻克掘进机和轧机液压系统,做到省内第一。
第二步,进军精密机床和数控系统。
第三步,涉足半导体设备制造。
我们不画螺丝,我们想做的,是定义未来的工业标准。”
刘涛接过那份薄薄的规划书,手都在发抖。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
精密机床!数控系统!半导体!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厂的规划了,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业蓝图!
“你们……凭什么?”
“就凭我们老板是韩栋。”钱理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他收回规划书,看着刘涛,也看着围拢过来的其他几个技术员。
“各位,我知道你们的顾虑。
铁饭碗,安稳。
但我也想问一句,你们甘心吗?
甘心自己学了十几年的本事,就耗在画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上吗?
甘心自己的技术方案,因为某个外行领导的一句话,就锁进档案柜里睡大觉吗?
我们启航能给的,是一个舞台,一个能让你们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现实的舞台。
我们给的,是一份尊重,对技术、对人才,最纯粹的尊重。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只要你真有本事,来我们启航,韩总会给你一个连你自己都不敢想的未来。”
现场一片寂静。
刘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自己在设计院,为了一个新方案,跟领导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被一句不成熟,有风险给打了回来。
他想起了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图纸,那些夭折在萌芽里的灵感。
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拿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干了!”
有了刘涛的加入,整个招聘现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钱理知道,他找到了那把钥匙。
打动这些人的,从来不是钱和房子。
而是叫梦想和尊重的东西。
这场由一张报纸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它将席卷整个关山省,把那些被埋没在旧体制里的金子,一颗一颗地,全都挖出来,汇聚到滨江,汇聚到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