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省，丰山市。
丰山重型机械厂，作为省内排得上号的老牌国营大厂，厂区门口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见过市长，也见过省里来的大领导。
今天，这两扇门前，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
还没到下班的点，总装车间门口的布告栏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让让，让让，啥事儿啊这是？”
赵修平，丰山厂里大名鼎鼎的八级钳工，手里拎着个半旧的搪瓷茶缸，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进去。
他今年四十二，从学徒干起，在这厂里待了二十多年，手上那双布满老茧和铁屑划痕的手，能把零件的公差修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布告栏上，一张崭新的报纸被四个图钉绷得平平整整。
是《关山省日报》。
上面一个红字标题字大得吓人。
《滨江启航工业合作社面向全省公开招聘技术人才及熟练技工》
“合作社？啥时候滨江出了这么个单位？”有人嘀咕。
“你看下面的条件！”
赵修平眯起眼，顺着旁边人的手指头看过去。
一、熟练技术工人，工资待遇标准，参考国营同级别上浮百分之三十至五十。八级工，月基础工资200元起，上不封顶。
二、技术员及工程师，待遇面议，保证为全省同行业最高水平。
三、凡经录用，解决配偶工作。
四、凡经录用，提供住房。高级工程师及特殊人才，分配三室一厅独立住房。
……
布告栏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反复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自己看错了。
赵修平的手抖了一下，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两百块！
他现在是八级工，厂里技术工人的天花板，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撑死了也就一百三出头。
这两百块，还是起，上不封顶！
更别提解决家属工作和分房子了！
这两条，哪一条不是国营大厂里要熬资历、找关系、磨嘴皮子才能盼来的天大好事？
他儿子都快结婚了，还跟他们老两口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
“疯了吧？哪个合作社敢这么干？吹牛不上税啊！”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就是！还分房子，解决老婆工作，他以为他是谁？市长吗？”
“骗人的吧，现在的骗子，胆子也太大了，都骗到咱们厂门口了。”
质疑声、嘲笑声响成一片。
铁饭碗的骄傲，让他们本能地排斥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这在他们眼里，就是投机倒把，是上不了台面的。
赵修平没有说话，他挤出人群，默默地走回车间。
车间里，他带的几个徒弟正围着一台报废的苏联旧机床唉声叹气。
“师傅，又不行了，这导轨磨损太厉害，精度差得没边了。报上去半年了，车间主任就说没钱换。”
赵修平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布满油污的导轨上轻轻划过。
他能感觉到那凹凸不平的磨损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前两个月画的一套新式夹具的图纸，能把加工效率提高一倍。
图纸交上去，就没了下文。
前两天他去问，科长喝着茶，慢悠悠地告诉他，技术革新是好事，但要考虑成本，影响生产，这个责任谁负？
赵修平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以厂为家，爱厂如命”的红色标语，再想想布告栏上那两百块的工资，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厂里管人事的工会刘主席，带着两个保安，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不像话！简直是乱弹琴！”
刘主席一眼就看到了布告栏上的报纸，脸色极其难看。
“这是挖我们国营企业的墙角！是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给我撕了！”
一个保安立马跑过去，三两下就把那张报纸撕了个粉碎。
“都看什么看！不上班了？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刘主席对着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工人们立马作鸟兽散。
赵修平看着那随风飘散的碎纸屑，捏紧了手里的茶缸。
……
两天后。
丰山重机厂的厂门外，一棵大槐树下。
钱理被安排到丰城招兵买马，今天轮到了丰城重机厂。
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
桌上，一沓空白的报名表，一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还有几份摊开的《关山省日报》。
他身后，几个从启航抽调来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站得笔直。
他们这个小小的摊位，跟不远处丰山厂那气派的大门比起来，显得有些寒酸。
但从厂里出来的工人，十个有八个，都会下意识地朝这边瞟几眼。
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探究。
钱理也不主动招揽，就那么稳稳地坐着。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钱理得知丰山重机厂的工会主席撕掉报纸，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一撕，比他贴十张宣传标语还有用。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满是机油和老茧的汉子，在不远处徘徊了十几分钟后，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是赵修平。
“同志，问一下，你们这招聘……是真的？”
赵修平站定在桌前，声音有些干涩。
钱理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老师傅，请坐。报纸上登的，还能有假？白纸黑字，公章都在上面呢。”
他给赵修平倒了一杯热水。
赵修平没坐，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我是丰山重机厂的，八级钳工。”
“八级钳工！”
钱理的眼睛亮了。
“老师傅，您可是宝贝啊！来，您先填个表。”
赵修平看着那张简单的报名表，却没有动笔。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虑。
“同志，我就直说了吧。你们这待遇，好得让人不敢信。
可你们是合作社，不是国营的。我们的档案、户口、工龄，这些东西怎么办？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这厂子干个一年半载就黄了，我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可就没活路了。
铁饭碗没了，回去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