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刘卫东,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粗犷的汉子,在关键时刻,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决断力和技术洞察力。
问题解决了,吊装作业重新开始。
刘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正准备去下一个地方,一回头,却发现韩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韩栋套了一件和工人们一样的蓝色工装,脚上也是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劳保鞋。
“韩总,你啥时候来的?”刘卫东有些意外。
“刚到,处理得不错。”韩栋递过来一瓶水。
刘卫东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看笑话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建一座城,哪有小事。”
韩栋的视线越过他,投向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钢结构骨架。
“地基打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桩基深度和配筋密度,全都是按照最高标准再加了一级。
别说您那些设备,就是以后想在上面再盖一层楼,都绰绰有余。”
刘卫东拍着胸脯保证。
韩栋点了点头,他没去看图纸,也没去检查质量,只是绕着巨大的厂房地基,慢慢地走着。
刘卫东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走了差不多一百米,韩栋停下脚步,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这里。”
他又往前走了五十米,又划了一个圈。
“还有这里。顺着主厂房的纵轴线,每隔五十米,在地下多预埋两条管道。直径一米,用最好的水泥管,接口要密封好。”
“埋……埋空管子?”刘卫东懵了。
“韩总,这底下已经有电缆沟、给水管、排污管了,再加两排空管子,干啥用啊?”
这可不是小工程,几百米长的厂房,挖两条深沟,埋上水泥管再回填,这得增加多少成本和工时。
“以后会有用的。”韩栋没有过多解释。
“一条走压缩空气和各种工业气体,另一条,走数据线。”
数据线?那是什么玩意儿?电话线吗?用得着一米粗的管子?
刘卫东满脑子问号,但他没再问。
他跟了韩栋这么久,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韩栋让他做的事,他可能现在看不懂,但过段时间再回头看,就会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好!我马上去安排!”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这件事重重地记了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厂房的尽头。
韩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已经吊装好的钢梁和屋架。
“老刘,你看这个屋顶。”
“怎么了韩总?采光瓦和通风气楼,都是按图纸来的,保证比咱们老厂亮堂,也凉快。”
“不够。”
韩栋摇了摇头。
“把图纸改了。北面的屋顶,全部改成锯齿状。”
“锯齿状?”
刘卫东更糊涂了,那不是解放前老厂房的样式吗?现在谁还那么盖,又漏雨又难看。
“对,锯齿状。垂直的那一面,全部装上玻璃。这样,只有北面的天光能照进来,光线均匀,不刺眼。夏天,太阳直射不进车间,温度能低好几度。”
最关键的,是热气。
车间里的热量会顺着斜坡屋顶,聚集到锯齿的最高处,我们在那里开排气窗。
不用装风扇,靠热空气自己往上走的浮力,就能把整个车间的热气都带出去。
这叫自然通风。”
刘卫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的是怎么把房子盖得结实,盖得快。
可韩栋想的,是房子盖好以后,里面的人干活舒不舒服,机器跑起来稳不稳定,一年能省多少电费。
他只是在盖一个厂房的壳,而韩栋,已经把未来十年、二十年,这个厂房的核心都设计好了。
刘卫东立马应道:
“我明白了!这就让设计院出改动图!”
“不用等他们了。”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他。
刘卫东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上面用铅笔,清晰地画出了锯齿状屋顶的结构、尺寸、角度,甚至连玻璃的安装方式和排水沟的设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图,比设计院画出来的正规图纸,考虑得还要周全。
“韩总,你放心。”
刘卫东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郑重地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
韩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工地的出口走去。
刘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韩栋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和来往的车辆中。
他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座正在飞速成长的钢铁巨兽,胸中豪情万丈。
他掏出怀里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所有工段长!所有技术员!立刻到指挥部开会!图纸,有大改动!”
远处,新一轮的吊装作业已经开始,巨大的钢梁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基座上。
工地上,数千名建设者,像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他们正在与时间赛跑。
他们正在创造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