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的临时专家楼，是市里划拨的一栋旧招待所，刚粉刷过，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卫东把他领到二楼最里头的一个房间。
“陆总工，你先将就一下。等新厂区那边的家属楼盖好了，韩总说了，给你留一套。”
刘卫东把钥匙递给他，语气比在工地上时客气了不少。
“房间里被褥都是新的，暖水瓶里有热水。食堂就在楼下，二十四小时都有饭。
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就去一楼找服务员，或者直接去启航工业办公楼找我。”
陆先进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谢谢。”
刘卫东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韩总就这个性子，看准了的人，绝对能跟韩总扶摇直上。你以后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一张木板床，铺着崭新的白床单和军绿色的被子。
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水瓶。
简单，却一尘不染。
陆先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整个人坐到床沿，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异常地亢奋。
他想起了在宁州重机厂，他那个宽敞明亮的总工程师办公室。
刷着红漆的木质办公桌，上好的实木座椅，满墙的奖杯奖状。
可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被供起来的牌位，一天天腐朽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提交的那个新阀组方案，在会议上，几个副厂长抽着烟，慢悠悠地讨论着风险、成本、影响，最后方案被锁进了档案柜。
他还想起了自己带的几个徒弟，刚来时眼里有光，提的建议一个比一个大胆，不到半年，就只会喊老师傅。
那些画面，此刻想起来，竟然感觉那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站起身，打开公文包，把里面那几十本厚厚的技术笔记一本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这些笔记，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在宁州，它们是评职称的资本，是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示人。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笔记，感觉它们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故纸堆，而是即将冲锋陷阵的兵卒。
他抚摸着一本笔记的封面，上面因为常年翻阅已经起了毛边。
“士为知己者死。”
他喃喃地念叨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可这几个字，就是他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陆先进忽然没了半点睡意。
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满桌面，从笔记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磨得短短的铅笔。
他想起了傍晚在吉普车头盖上画的那个草图。
“主动抵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的液压油路和阀体结构在飞速地组合。
那个双向作用的快速响应阀，它的结构，它的材质，它的响应曲线……
一个又一个的技术细节，在他脑海里涌现。
铅笔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沙沙的划线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先进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了。
他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桌上的几张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和公式。
他感觉有些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走廊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端着饭盆，正有说有笑地往楼下走。
“昨天晚上试了新的热处理工艺，硬度又上去了零点五个点！”
“我听说洛城那个项目，韩总请了个大拿过来，宁州重机厂的总工！”
“真的假的？那咱们这回可牛了！”
陆先进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启航工业，技术，似乎就是流通的货币，是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
食堂里人声鼎沸。
白雾蒸腾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大肉包子，金黄的油条，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小米粥。
陆先进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饭盆，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您是陆总工吧？”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一脸的兴奋和崇拜。
陆先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叫赵新，是省机械研究所派来实习的，现在在研发中心。”
赵新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拘谨，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陆总工，我听杨总工说了，您昨天一眼就看出了我们方案里的问题，还提出了主动脉冲抵消的方案！
我们几个想了一晚上，都觉得这个思路简直是天才！”
陆先进被这番直白的恭维说得有些不自在。
在宁州，年轻人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喘。
“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还不成熟。”他谦虚了一句。
“您太谦虚了！”赵新激动地挥了挥筷子。
“我们都觉得肯定行！韩总的眼光太准了！他说您来了，咱们这个项目就稳了！”
吃完早饭，陆先进按照刘卫东昨天的指引，找到了厂区里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这里就是启航工业临时的研发中心。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机油味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宽敞的办公室，几十张巨大的绘图板挤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技术员们或站或坐，埋头在图纸前，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讨论。
气氛紧张而专注。
一个正在埋头画图的年轻人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陆总工，您来了！”年轻人看起来很精干，眼睛很亮。
“我叫孙建军，韩总让我以后跟着您。”
这就是韩栋给他安排的徒弟。
“你好。”陆先进点了点头。
孙建军把他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是一张崭新的绘图板，比周围的都要大一些。
绘图板旁边，放着一套全新的德国产绘图工具，鸭嘴笔、比例尺、圆规，一应俱全。
桌角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写着《洛城钢铁厂1850mm热连轧机液压系统技术资料汇编》。
韩栋人没到，但所有的一切，都替他准备好了。
陆先进伸出手，抚摸着那套冰冷的绘图工具。
在宁州，这样一套进口工具，要打报告批小半年，还不一定能批下来。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是正在运转的生产车间，传来富有节奏感的机器嗡鸣。
桌上，是关系着一个大型钢厂技术改造的核心机密。
身边，是一个等着他下达指令的年轻助手。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他把昨晚画了一夜的草图，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绘图板上铺平。
然后，他拿起一支崭新的2H铅笔，对身边的孙建军说。
“小孙，把那张A0的空白图纸给我铺开。
我们从这个快速响应阀的阀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