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大学生,听到一个小学生说他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第一反应绝不是惊讶,而是荒谬。
孙志磊身后的那个技术干部老王,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范总工,是真的。
我们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工艺流程图,还有做出来的样品。
阀芯和阀套的配合间隙,他们做到了3微米,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3微米?”
范正德嗤笑一声。
“老王,你也是搞技术的。你知道3微米是什么概念吗?
那是需要恒温、恒湿、超净环境下,用价值几十万的进口设备,配合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凭着手感和运气才能偶尔达到的精度!
他们滨江拿什么做?”
会议室里,泛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在座的这些大厂领导,心里那份属于江南工业的骄傲,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孙志磊的脸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范总工!”
他加重了语气。
“他们还给出了测试报告。阶跃响应12毫秒,频率响应在100赫兹时,幅值衰减小于3分贝!
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范正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作为总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据的恐怖。
红星总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仿制出来的产品,阶跃响应时间能做到30毫秒,就已经能开庆功会了。
12毫秒?
这已经不是一个量级的差距了。
这是代差!
“数据可以造假,构图谁都会画!”
范正德依旧不肯松口。
“除非我亲眼看到,否则我绝不相信!”
“他们说了,可以合作。”
孙志磊终于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他把韩栋开出的那些条件,原封不动地摆在了桌面上。
“技术可以授权给我们,但核心的高精度部件,比如阀芯阀套,必须由他们启航工业统一生产,我们统一进行采购。
或者,拿我们其他的技术去换。”
“什么?!”
“让我们去买他们的技术和零件?开什么玩笑!”
“滨江这是想骑到我们江南市的头上来?”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如果说之前的技术参数只是让他们震惊和怀疑,那这个合作条件,对他们这些早就习惯坐在主位上的人来说,就是羞辱!
他们是谁?
他们是关山省工业的长子!是关山省的骄傲!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合作社,居然想当他们的供应商?
高远的脸色铁青。
“我红星总厂成立几十年,只有我们给别人定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给我们定规矩了!”
“局长,这件事,我看就是滨江那边搞的一个骗局!”
东风机械厂的赵迎东也站了起来,一脸愤慨。
“他们就是想用一些虚假的数据,骗取我们的技术和资金!”
“对!肯定是骗局!”
“必须让省里严查!这是典型的破坏省重点项目!”
群情激愤。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也不愿相信,在他们看不起的角落里,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都给我安静!”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环视着那些涨红愤怒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厂长、总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们被困在昔日的荣光里,太久了。
“骗局?”
李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们谁见过,用十倍赔偿来做担保的骗局?”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他们的产品,有一件不符合合同规定的性能指标,这一批次的所有产品,分文不取,并且,赔偿我们采购价的十倍。”
孙志磊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补充完整。
十倍赔偿……
这种绝对的担保,即便是江南市这些大型工厂,也不敢如此这般承诺。
刚才还叫嚣着是骗局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工业生产,哪有百分之百的良品率?
谁敢打这样的包票?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一种你死我活的对赌。
用整个企业的身家性命,来赌他们技术的真实性。
范正德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着那些数据,那些工艺,试图找出破绽。
可越想,心就越沉。
他知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将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他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优势,在一夜之间,被人从根基上彻底颠覆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建国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了总工程师范正德的身上。
“范总工,我只问你一句。
红星总厂那个军工项目,现在卡在哪一步了?
没有这个阀,我们自己的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能不能达到部队的要求?”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向了红星总厂,乃至整个江南工业界最脆弱的软肋。
范正德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我们正在努力,我们正在攻关。
可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话,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在关山省工业技术领域,说一不二的权威,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们……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