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没有理会孙志磊那几个咄咄逼人的条件，也没有去看汤宏远和刘卫东那已经绷紧的脸色，只是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孙局长，红星总厂现在最先进的液压控制阀，是仿制哪国的？精度能做到多少？成品率有多少？”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向了孙志磊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志磊脸上的得意和冷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技术干事，脸色一下就变了，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生怕被点名回答。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红星总厂是什么单位？
关山省的骨干企业，省里工业的骄傲。
可这份骄傲的背后，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仿制之路。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产品，说白了，就是拆解、测绘国外的样品，然后用国内的材料和工艺，勉强复刻出来。
“我们……”
孙志磊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能怎么说？
说他们仿制的是西德的产品？
说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设计精度10微米的阀，最终做出来是20微米，偶尔运气好才能摸到15微米的边？
说他们为了保证军工项目的交付，成品率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废品，成本高得吓人？
这些话，在关起门来的技术研讨会上可以讲，可以当成困难来诉苦。
但在这里，在这个谈判桌上，当着滨江市工业局局长的面说出来，那就是把红星总厂的老底揭开了！
“韩栋同志，我们今天谈的是合作，不是技术研讨会。”
孙志磊的语气阴沉下来，试图把话题绕开。
“这就是合作的基础。”
韩栋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孙局长，你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你们来滨江，不是来采购螺丝螺母，而是来找一个能让你们的军工项目起死回生的机会。”
“启航卖给你们的，不是常用的技术和构件，而是能稳定做到3微米精度的核心技术。
这个技术，红星总厂自己搞，没有三五年，投入几百万，根本摸不到门槛。
就算摸到了，成品率也上不去。”
韩栋拿起桌上那份DY-01型电液比例阀的技术说明，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所以，我们现在来谈谈价格。”
他直接切入了孙志磊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条件。
“我的技术，我来定价。”
孙志磊身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技术干部终于忍不住了，他扶了扶眼镜，开口道：
“韩栋同志，价格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一个产品的成本，要从原材料、加工工时、设备折旧、人工费用来综合计算。
你们滨江的工业成本，我们大致了解。
这个阀，就算加上合理的利润，价格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是孙志磊授意的，想从成本核算这个技术角度，把定价权夺回来。
刘卫东在一旁听得心都揪紧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跟这些大厂的技术专家掰扯成本，他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嘴皮子磨破了都说不过人家。
“你说的没错。”
韩栋点了点头，居然认同了对方的说法。
“但你只算对了一半。
你们算的，是这个阀的制造成本。
你们没算的，是它的技术价值。”
“技术价值？”
那个干部嗤笑一声，带着大厂技术人员固有的傲慢。
“技术怎么量化？还不是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技术当然可以量化。”
韩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启航为了研发这个阀，从建立数学模型，到上万次的数据模拟，再到几十次工艺路线的失败和调整，总共投入的研发经费，折合下来是二十三万。
这还不包括汤局长为了这栋楼、这些设备，欠下的人情和付出的代价。
我再给你算一笔账。
你们红星总厂，因为液压控制系统精度不达标，每年报废的半成品和成品，损失是多少？
因为项目延期，可能造成的损失又是多少？
我这个阀，能帮你们把成品率从三成提高到九成以上，能让你们的项目周期缩短至少一年。
这个价值，又是多少？”
韩栋的每一句话，都让孙志磊等人哑口无言。
他们知道韩栋的技术无可替代。
却没想到，韩栋在谈判上的思路，也是这么的强势。
孙志磊等人面面相觑，无可辩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卫东和杨东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账还能这么算！
原来一个产品的价格，不仅仅是看得见的成本，还有这么多看不见的隐形价值！
韩栋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孙局长，这个阀，今天你们用在军工项目上，觉得它贵。
五年后，全国的高精度数控机床，都会把它当成标准配件。
没有它的机床，就会是落后时代的生产力。
十年后，半自动化生产线会普及。
一个工厂里，上百个液压单元，都需要它来做核心控制。
到那个时候，谁掌握了这项技术的核心标准，谁就掌握了下一代工业自动化的命脉。
我们今天卖给你的，不是一个阀，也不是一张图纸。”
韩栋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孙志磊。
“是一张通往未来十年工业发展的门票。
这张门票，你觉得，值多少钱？”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孙志磊和他带来的人，全都僵在了座位上。
他们被韩栋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番话里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汤宏远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你听不懂的未来，打败你引以为傲的现在！
“咳咳。”
汤宏远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了。
“韩栋同志说的，可能有点超前了。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孙局长，我们滨江搞这个启航，是省里都关注的试点。
技术入股，知识产权定价，这些都是改革开放的新课题。
你们江南市是工业战线的老大哥，思想可不能落后嘛。
总不能还拿着算盘，去算计算机的价值吧？”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孙志磊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防线，在对方这套现实打击加未来展望的组合拳下，已经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转向了第二个问题。
“好！价格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