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他挖走，就等于要把这个摊子给拆了。
这难度，可就大不一样了。
“汤局长。”
孙志磊放下茶杯，决定不再兜圈子，他要主动出击，掌握节奏。
“你们滨江的诚意，我看到了。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佩服。
为了留住一个人才，你们下了这么大的力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汤局长，我们也要从大局出发。
韩栋同志的档案关系，隶属于红星总厂。
红星总厂是什么单位？
是我们一五期间重点建设的骨干企业，是整个关山省的重工业标杆。
总厂那边，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军工项目，急需韩栋同志这样的人才去主持。
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也是上级赋予我们的任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给汤宏远施加压力。
“个人的发展，要服从组织的需求。滨江的发展，也要服从大局。
这个道理，我相信汤局长比我更明白。
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落实总厂的调令，尽快办理好交接手续。
时间紧，任务重，希望汤局长能够配合。”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上级任务和组织纪律的高度，把一顶不服从大局的帽子，稳稳地扣了过来。
刘卫东坐在旁边，听得手心直冒汗。
这孙志磊，果然是笑面虎，一开口就要置人于死地。
汤宏远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口气。
“孙局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们滨江工业，从来都是坚决服从上级安排的。”
他先是表明了态度，然后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可是……这件事，现在恐怕有点麻烦了。”
“哦？有什么麻烦？”
孙志磊追问。
“唉。”
汤宏远又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慢吞吞地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孙志磊面前。
“孙局长，您还是自己看吧。”
孙志磊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宋体字，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韩栋同志工作关系调动的批复》
他皱着眉往下看。
“经研究决定，同意原红星三厂技术科长韩栋同志，辞去其在原单位的职务。
其个人档案，暂由滨江市工业联盟代为保管……”
“即日起，韩栋同志将作为社会聘用人才，担任新成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启航工业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及负责人……”
文件的落款日期，是前天。
孙志磊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动，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水泥，一点点地剥落。
辞职？
法人代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从那个合作社的牌子，到这栋气派的办公楼，再到刚才那一番精心准备的参观……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孙志磊，为他江南市准备的局！
他们早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孙志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怒意。
他把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汤宏远！你们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决定！”
“孙局长，你这话可就严重了。”
汤宏远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们这可都是按程序办的。韩栋同志主动提出辞职，我们工业局作为主管单位，予以批准，合情合理。
他现在已经不是红星三厂的人了，你们江南市的调令，调的是谁呢？”
“你！”
孙志磊气得指着汤宏远，手都在发抖。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发力。
人家说得没错，调令是调三厂的干部。现在韩栋成了一个集体企业的负责人，那张调令，还管个屁用？
会议室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韩栋，开口了。
“孙局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孙志磊猛地转头，盯着韩栋。
“人，是走不了了。”
韩栋没有理会他那要吃人的表情，继续说道：
“但是，技术可以合作。”
“合作？”
孙志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对，合作。”
韩栋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们想要的，是电液比例阀的技术，以及后续整个标准件体系的建立。
我一个人，去了江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体系，必须依托滨江现有的工业基础。
启航工业，可以向红星总厂进行技术授权。
我们可以提供全套的图纸和工艺文件，甚至可以派技术人员去江南进行现场指导。”
孙志磊愣住了。
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各种扯皮、推诿的场面，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
“但是，核心的高精度零部件，比如阀芯和阀套，必须由我们滨江的工厂统一生产，由启航工业进行品控和组装。
你们想要成品，可以拿钱来买。
或者，拿你们红星总厂其他成熟的技术来换。”
这番话不长，但足矣震撼孙志磊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对方不仅仅是要把人留下。
他们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反将一军！
把江南市，把红星总厂，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指挥者，变成一个需要上门求购的客户！
这场精心策划的抢人大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防守反击。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攻守易型！
孙志磊坐在椅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过去。
他今天，是带着必胜的把握，来滨江耀武扬威的。
结果，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里，摔得七荤八素，颜面尽失。
“好……好一个滨江市工业局！好一个启航工业合作社！”
孙志磊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汤宏远，又看了看韩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拂袖而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走。
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不仅带不回人，连技术的边都摸不到。
回去之后，他没法跟江南市交代。
可要是不走，难道真的要留下来谈合作？
那他孙志磊，和他背后的江南市工业局，今天这张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