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局长，一路辛苦。”
汤宏远带着韩栋和刘卫东，满面春风地从楼里迎了出来。
“汤局长，太客气了。”
孙志磊伸出手，和汤宏远握了握。
“早就听说滨江最近出了个大才，我们江南市爱才心切，这次冒昧前来，给你添麻烦了。”
话说的客气，但“我们江南市”几个字特意强调。
一上来，就摆明了自己代表的身份和立场。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脸上都挂着热情的笑容，暗地里却在不动声色地较着劲。
“哪里哪里，孙局长能亲自来我们滨江指导工作，是我们滨江工业的荣幸。”
汤宏远打着哈哈，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的韩栋。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韩栋同志。
现在是我们启航工业合作社的负责人。”
孙志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韩栋身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比照片上看着还要年轻。
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谄媚，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
孙志磊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韩栋同志，你好啊。”
孙志磊主动伸出手。
“我在江南，可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红星总厂的高远厂长，对你是赞不绝口啊。”
他这是在提醒韩栋，你的根，在红星。
“孙局长好。”
韩栋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便松开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孙志磊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有些不快，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汤局长，韩栋同志，别在外面站着了，我们进去谈。”
他反客为主，率先朝着大门走去。
汤宏远笑呵呵地跟在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心里却在冷笑。
这孙志磊，果然是来者不善。
一踏进办公楼的大厅，孙志磊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预想中的，是一个破旧、昏暗，充斥着霉味和尘土的临时办公室。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宽敞，明亮。
水磨石的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地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墙壁是新刷的，散发着一股石灰和涂料的淡淡气味。
大厅里摆着几套崭新的沙发和茶几，上面放着搪瓷茶盘。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忙碌地搬运文件，整个大厅里，洋溢着一种热火朝天的创业氛围。
这哪里像个草台班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正规单位的气派！
“孙局长，我们这地方刚收拾出来，还乱得很，您别见笑。”
汤宏远嘴上谦虚着，腰杆却挺得笔直。
刘卫东跟在后面，看着孙志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一阵暗爽。
这第一回合，他们滨江就没落了下风。
“汤局长太谦虚了。”
孙志磊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我看这里搞得很好嘛，很有活力。看来你们滨江市对人才，是真的很重视啊。”
他这话里有话，既是夸奖，也是在点汤宏远，为了留个人，下了这么大本钱。
“那是自然。
韩栋同志可是我们滨江的宝贵人才，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汤宏远顺着他的话头，直接把韩栋的重要性又抬高了一截。
“孙局长，楼上请，我们去看看研发中心。”
一行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景象，再次让孙志磊身后的随行人员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整个二楼被打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
几十张崭新的绘图桌整齐排列，每一张桌子上都配着丁字尺、绘图板，还有全套的鸭嘴笔和圆规。
阳光透过一整排明亮的窗户洒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专业和气派。
张勇和钱理正在一张绘图桌前，就着一张图纸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韩栋和汤宏远领着人进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汤局长，韩总。”
“这是孙局长，从江南市来的。”汤宏远介绍道。
“孙局长好。”
两个年轻人齐声问好，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技术人员特有的拘谨和认真。
孙志磊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张绘图桌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图纸。
那是一张复杂的液压阀结构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差。
“电液比例阀？”
孙志磊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毕竟是管技术的副局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是，孙局长好眼力。”
韩栋开口了。
“这是我们正在进行工艺优化的DY-01型。”
“阀芯和阀套的配合间隙，你们准备做到多少？”
孙志磊随口问道，这是一个很专业的考校。
“设计目标3微米，目前第一批试制品，稳定在5微米左右。”
张勇立刻回答，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
孙志磊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3微米！
这个精度，就算是在红星总厂的实验室里，也需要顶级的设备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才能做到。
滨江这个地方，居然敢把目标定得这么高？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转身对汤宏远笑了笑：
“不错，年轻人很有干劲。汤局长，你们这个研发中心，投入不小啊。”
“再大的投入，只要能出成果，就都值了。”
汤宏远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孙局长，这边请，我们去看看实验室。”
三楼，电控实验室。
当孙志磊看到那台崭新的示波器，以及那台嗡嗡作响的微型计算机时，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敛了。
他可以轻视滨江的工业基础，可以嘲笑合作社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头，但他无法轻视这些代表着当今科技前沿的设备。
尤其是那台微型计算机。
这东西，在整个江南市，也只有几家重点科研单位和大学才有资格配备。
滨江一个新成立的合作社，居然也搞到了一台？
“汤局长，你们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孙志磊抚摸着微型计算机冰凉的外壳，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都是为了搞研发嘛。”
汤宏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我们滨江底子薄，只能在设备上多下点功夫了。”
参观结束，众人回到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茶水奉上，香烟点燃。
经过刚才的一番参观，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孙志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盛气凌人，他端着茶杯，吹着茶叶沫，没有急着开口。
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滨江这边的准备，比他想象的要充分得多。
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在砸钱、砸人，实打实地要干一番事业。
他此行的目的，是快刀斩乱麻，把韩栋这个人带走。
可现在看来，韩栋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调动的技术员了，他已经成了这个新摊子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