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内，只有韩栋最淡定。
就在这时，韩栋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汤局长，我的档案，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刘卫东和杨东伟都愣住了。
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在问档案的事？
可汤宏远听完，脸上紧绷的线条却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韩栋，眼神里全是赞许。
这小子，总能一针见血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他笑了，是那种计谋得逞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问到点子上了。”
汤宏远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滨江市工业局的公章。
《关于韩栋同志工作关系调动的批复》
刘卫东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标题，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下看去，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文件的大意是：
根据滨江市工业发展的特殊需要，经研究决定，同意原红星三厂技术科长韩栋同志，辞去其在原单位的职务。
其个人档案，暂由滨江市工业联盟代为保管。
即日起，韩栋同志将作为社会聘用人才，担任新成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启航工业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及负责人。
文件的落款日期，就在昨天。
“这……这是……”
刘卫东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开始抖了。
杨东伟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看文件，又看看汤宏远和韩栋，震惊的无以复加。
辞去原职务！
法人代表！
这两个词，在1984年，对于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国企技术科长来说，无异于自毁长城。
可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一招绝杀的妙棋！
“看明白了吗？”
汤宏远端起那杯刚倒上的浓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江南市的调令，是调谁的？
是调红星总厂下属单位，红星三厂的技术科长韩栋。
可现在，红星三厂有这个人吗？
并没有！
韩栋已经正式脱离了三厂的关系，他现在是我们启航工业合作社的领导，一个集体企业的管理者。”
汤宏远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江南市工业局的手再长，能管到我们滨江市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合作社里来？
他那个调令，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想把人带走，得问我们滨江工业联盟下属的全体单位和职工答不答应，得问我们工业联盟这几十家厂子答不答应！”
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个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通透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非要办这个执照，为什么非要叫合作社！
原来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委曲求全，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江南市这只猛虎扑过来！
“局长，高！实在是高！”
刘卫东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还在琢磨怎么跟他们扯皮，没想到您直接把锅给端了！”
杨东伟也是一脸的叹服。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和汤宏远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比起来，在格局和手段上，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不是我的主意。”
汤宏远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韩栋。
“是韩栋同志提出来的。
他说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先把身份变了。”
刘卫东和杨东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韩栋。
韩栋点头默认，接着说道：
“现在，牌在我们手里。
他们明天来，不是来抢人的，是来求人的。”
“求人？”
刘卫东没转过弯来。
“江南想要的是能下金蛋的鸡，不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死鸡。”
韩栋每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
“我一个人，去了江南，进了红星总厂那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要的，是不仅是电液比例阀，是整个标准件体系。
而这个体系，离了滨江，离了工业联盟，就是空中楼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崭新的院子。
“所以，明天的戏，我们得唱好。”
“怎么唱？”
汤宏远问道，他现在很乐意听听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接待规格要高，态度要热情。”韩栋说道。
“带他们参观我们的办公地点和实验室，看下午张勇和钱理关于比例阀的工艺汇报。
把我们最好的一面，全都摆出来给他们看。
让他们知道，滨江不是穷山恶水，同样有办公条件和最先进的研发设备，有一整个工业体系做后盾。
等江南来的人提调动的事，汤局长再把这份文件拿出来。
告诉他们，人走不了。
但是技术可以合作。”
“合作？”
汤宏远眼睛一亮。
“对，合作。”
韩栋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想要电液比例阀吗？
可以。
启航工业可以向红星总厂提供技术授权，甚至可以派技术人员去指导。
但是，核心的零部件，比如阀芯阀套，必须由我们滨江的工厂生产，由启航品控盖章。
他们想要成品，就得拿钱来买，或者拿他们其他的技术来换。”
韩栋这番话说完，刘卫东和杨东伟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这不仅应对危机，而且还反将一军，把送上门来的江南市，当成启航工业的客户来开发！
汤宏远看着韩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金蝉脱壳的计策已经足够高明，没想到韩栋想的更远。
把一场抢人大战，变成一场对自己有利的商业谈判！
“好！”
汤宏远站了起来，赞许的看着韩栋说道：
“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他孙志磊明天来了，是能把韩栋拷走，还是得捏着鼻子坐下来跟我们谈生意！”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准时停在了启航工业合作社门口。
这车在滨江市极为少见，是市官员的座驾级别。
车一停稳，立刻吸引了马路上所有人的注意。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国字脸，不怒自威。
虽然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就是江南市工业局副局长，孙志磊。
孙志磊下车后，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是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五层高的办公楼。
来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功课。
知道滨江为了留住韩栋，成立了一个新单位。
在他想来，无非就是哪个破厂子里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挂个新牌子而已。
可眼前这栋楼，气派，敞亮，地段还好，对面就是市委。
这手笔，不像是一个工业产能较为落后地方的工业局能拿出来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
“启航工业合作社”。
孙志磊看着这七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浓了，只是眼神里，多了一抹不解。
搞出这么大阵仗，最后就弄了个合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