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工商局,企业注册科。
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下面的办事员端坐在椅子上,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
刘卫东站在柜台前,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
他把来意说明了三遍,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办事员,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回了两个字:
“等着。”
刘卫东心里窝着火,他堂堂工业联盟的总调度,在滨江哪个厂子不是被当成贵客?
到了这里,却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但他不敢发作。
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今天这事,成败就在眼前这个小鬼身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大前门,悄悄从柜台下面的小窗口塞了进去。
“同志,麻烦您了。
我们这是新成立的单位,急着开展工作,为国家做贡献。”
刘卫东把姿态放得极低。
那办事员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两条烟,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了。
他慢吞吞地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连同一支笔,扔了出来。
“集体所有制?挂靠工业联盟?”
办事员扶了扶眼镜,总算开了金口。
“新政策,没办过。
先把表填了,回去等通知。”
刘卫东拿起那张表,头都大了。
单位名称、地址、负责人、注册资金、经营范围、上级主管单位……
密密麻麻几十项。
“同志,这个注册资金,怎么填?我们是技术服务,没多少本钱。”
“没本钱办什么企业?”
办事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随便填,反正要验资报告。”
“那这个经营范围……”
“自己想。”
刘卫东碰了一鼻子灰。
他意识到,按这个流程走,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同志,请问一下,你们科的张科长在吗?
我们工业局的汤局长,让我给他带个话。”
他故意把“汤局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那办事员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刘卫东。
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看着不起眼,居然能直通他们科长,还跟工业局局长有关系?
“你……你找我们科长什么事?”
“汤局长的私事,我一个跑腿的,哪好多问。”
刘卫东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办事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你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张科长。
“你找我?”
张科长上下打量着刘卫东。
刘卫东赶紧迎上去,又是一通低声耳语,把汤局长的名头,还有这件事对滨江工业的重要性,半真半假地渲染了一遍。
张科长听完,沉吟了半晌。
“老弟,不是我不帮忙。
这个集体企业,还是个人牵头的,上面没给过明确章程,我也不敢乱批啊。”
“张科长,这您就不懂了。”
刘卫东压低声音。
“这哪是个人?
这是我们滨江市为了留住特殊人才,特事特办!
您想想,这人才要是留住了,以后滨江工业发展起来,那都是您的功劳。
这要是人才跑了,市里怪罪下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张科长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吐沫,有些犹豫起来。
他听明白了,这事儿办好了是政绩,办砸了是黑锅。
“这样。”
他一咬牙。
“你回去准备材料。
身份证明、验资报告、单位章程、场地证明……
我给你列个单子。
材料备齐了,我给你走加急通道!”
刘卫东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谢谢科长!太谢谢您了!”
拿着那张写满了几十项材料的单子,刘卫东走出了工商局。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关。
……
同一时间,红星三厂。
杨东伟开着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厂长办公室楼下。
周兴国一听杨东伟的来意,二话不说,当场拍板
“老杨,这是说的哪里话!
别说一个车间,韩顾问就是要我这间办公室,我老周眉头都不皱一下!”
周兴国的态度,比杨东伟预想的还要热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个厂长是怎么来的。
没有韩栋,现在红星三厂还是处在半死不拉活的状态。
整个红星三厂,都是韩栋力挽狂澜救回来的。
“韩顾问……不,韩总要办企业,这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三厂,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周兴国说着,直接从墙上摘下一大串钥匙。
“走,老杨,咱俩亲自去挑!
咱们厂最后面,有一排闲置的仓库,以前是存备件的,地方大,还清静,最适合搞研发!”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厂区后院。
那是一排红砖砌成的老式仓库,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地基扎实,窗户也大,采光很好。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生产车间远,自成一角,方便保密。
“就这里了!”
杨东伟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
“好!”
周兴国把其中最大一间仓库的钥匙塞到杨东伟手里。
“这地方先用着,里面我马上叫人去打扫。
水电线路,我让电工班重新拉!
缺什么桌子板凳,从厂里给匀!”
解决了场地问题,杨东伟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老周,我替韩顾问先谢谢你了。”
“老杨,再说这话,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周兴国一脸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