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宏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疲惫的说道:
“各位的心意,我汤宏远心领了。
但是这件事,我们在这里吵,没有用。”
他看向韩栋的左膀右臂,工业联盟的总调度刘卫东和技术办主任杨东伟。
“老刘,老杨,这件事,暂时压下来。”
“是!”
刘卫东和杨东伟郑重地点头,他们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梁老,赵总工,还有各位专家。”
汤宏远站起身,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让大家受惊了。
后面的事情,是我们滨江的家事,我汤宏远,会处理好。
还请各位,先回招待所休息。
我们合作的事情,等我消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思进和赵明华也知道,他们再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汤局长,你放心去处理,我们就在滨江等着。”
梁思进沉声说道:
“我们只有一个态度,只认滨江的韩顾问,不认他江南市的韩主任!”
“对!我们只认滨江模式!”
一群人怀着无比沉重和愤慨的心情,离开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汤宏远和刘卫东、杨东伟三人。
“局长,这可怎么办啊?”
杨东伟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江南市这一招太狠了,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刘卫东也愁眉不展:
“是啊,别说韩栋同志那么年轻,就是咱们这些老家伙,要是碰上这种好事,也得动心啊。”
汤宏远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老旧的厂房。
过去,他看到的是落后。
后来,他看到的是希望。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随时可能崩塌的沙上之城。
“韩栋同志呢?”他问。
“开完会,他就直接回实验室了。”杨东伟答道。
汤宏远转过身,抓起桌上的那个纸团,重新揣进兜里。
“去实验室。”
……
工业联盟后院。
汤宏远没有任何人跟着。
他站在那个由仓库改造的实验室门口,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里面,隐约传来电流的嗡嗡声和金属敲击的轻响。
那个年轻人,还在为滨江的未来,为他描绘的那个工业生态,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汤宏远抬起手,想要敲门,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该怎么开口?
是愤怒地质问江南市的无耻,然后恳求他为了滨江的大局留下来?
还是理智地为他分析利弊,然后大度地祝他前程似锦?
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害怕。
他怕自己推开这扇门,得到的,是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滨江工业的命运,关山省工业格局的未来。
此刻,都系于这扇薄薄的木门之上。
许久,汤宏远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门。
实验室里的气味没有变,还是那股松香、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韩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焊接着复杂支架的试验台前。
台子上,那个新设计的电液比例阀已经被固定好,几十根细密的导线连接着各种仪器,其中一台仪器上,一道绿色的波形正在平缓地跳动。
韩栋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和一支笔,正在记录着什么,他的姿态很专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
这个场景,让汤宏远的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韩栋在为滨江的明天奋战,而他这个局长,却要来动摇军心。
“韩栋同志。”
汤宏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韩栋放下记录本,转过身来。
“汤局长。”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好像刚刚在三号会议室里掀起一场思想风暴的人不是他。
汤宏远没有绕圈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
他走到韩栋面前,将那个纸团放在试验台上,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把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重新展开,铺平。
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电报,推到了韩栋的面前。
韩栋的视线落在电报上。
他看得很认真,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汤宏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盯着韩栋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是惊讶?是狂喜?是犹豫?还是不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看完,韩栋把它放到了旁边另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上,铺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更为复杂的电路图。
那是电液比例阀的控制放大器图纸,是整个工业生态信息传递环节的核心。
一纸来自省城的调令,一份关乎个人飞黄腾达的通天之梯。
一张描绘着滨江工业未来的宏伟蓝图。
就这样,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个人荣耀和优渥生活,一边是遥远而艰难的集体理想。
韩栋看着桌上的两张纸,没有说话。
他陷入了沉思。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在汤宏远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着。
他宁愿韩栋当场提出什么条件,哪怕是狮子大开口,都比现在这样一言不发要好。
因为这代表着,他在进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艰难的权衡。
汤宏远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韩栋在滨江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红星三厂那个尘土飞扬的车间,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工服,用最简单的工具,解决了困扰厂里几代人的线切割精度问题。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学徒工。
他想起了在滨江工业联盟的办公楼里,韩栋拿出那个其貌不扬的自紧式接头。
两块七毛八的成本,一举击碎了进口零件构筑的技术壁垒,把整个掘进机项目的成本,拉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低度。
那时候,他是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
汤宏远想起了当初工业联盟成立大会上,自己当着全市所有厂长的面,把特批权力交到这个年轻人手上。
他的一句话,比所有厂长的签字都管用。
那时候,他是滨江工业一道活的新规矩。
他想起了那个液压马达样机,那个扭矩超过德国方案百分之三十的金属疙瘩,是如何让宁州那些老专家们集体失声。
他又想起了刚刚在会议室里,韩栋颠覆前卫的工业思想。
从一个点,到一条线,再到一个面。
滨江为韩栋提供了什么?
一个舞台。
一个从学徒工,到红星三厂的技术科长,再到滨江工业联盟总顾问,可以让他肆意施展才华的舞台。
汤宏远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滨江的工业资源向他无限倾斜。
可这些,够吗?
汤宏远又看向那份电报。
江南市红星总厂,特种传动技术研究室主任。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国营大厂里,真正掌握核心技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位置。
别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梁思进那样的老专家,一辈子都未必能坐上这个位置。
江南市城市户口。
在这个年代的关山省,这几个字的分量,重于泰山。
它意味省内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社会资源,意味着身份的彻底跃升。
还有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
汤宏远自己,现在还和一家老小,挤在工业局家属院的老式筒子楼里。
滨江给了韩栋信任和舞台。
而江南市,给的是他个人,以及他未来家庭几代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一切。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让你无法拒绝,也无法指责的阳谋。
他们不是在挖人。
他们是在告诉你,你的价值,只有在江南市,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滨江这个小庙,容不下你这尊真神。
汤宏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江南市发来这份电报的那一刻起,滨江就处于被动。
用一个城市的未来,去赌一个年轻人的情怀?
这太可笑了。
“韩栋同志……”
汤宏远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片死寂,他艰难地开口。
“江南市那边……条件确实很好。
我知道,我们滨江庙小,给不了你这些。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发展……”
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滨江,终究是留不住这条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