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是什么?
陆先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工厂,跟着师傅学徒的时候。
师傅指着一台轰鸣的车床,问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是零件的组合,是钢铁的造物,是能代替人力的工具。
三十年过去了,他成了宁州重机厂的总工程师,成了宁州市里都挂得上号的专家。
可今天,面对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的答案,和三十年前,没有半点区别。
而他身边的梁思进,这位宁州工业界的泰山北斗,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黑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想明白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们那份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报告,为什么会被评价为不够。
他们剖析了每一个零件的失败,复盘了每一个决策的失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跳出来,去质疑他们的那个根基。
韩栋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机器的本质,不是零件的堆砌,而是能量与信息的有序传递。
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用最复杂的手段,去实现一个最简单的目的,最后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你们追求齿轮的最高精度,追求伺服阀的最快响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当这些最优的零件组合在一起,它们彼此的语言通不通?
一个说德语,一个说英语,它们怎么协同工作?
你们的机器,是一个各自为政的单体。
而我们要打造的机器,是绝对服从统一的指令。
这个指令,这个军纪,就是标准。
滨江01式接头,是管路与管路之间的标准。
我设计的液压马达,是动力输出的标准。
接下来,我这个电液比例阀,就是信息控制的标准。
当所有的单元,都开始说同一种语言,用同一种方式握手。
那么我们造的就不再是一台孤立的机器,而是一个可以自由组合、无限扩展的工业生态。
届时宁州生产的动力模块,可以直接装在阳州生产的底盘上。
滨江生产的控制系统,可以指挥洛城生产的机械臂。”
整个会议室,阳州机械厂的总工程师赵明华,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得笔直。
他想起了自己和范志坚主持的矿山先锋项目。
何其相似!
为了在扭矩上压过宁州一头,他们不惜血本,设计了一套更复杂的双行星齿轮结构,结果导致整个驱动桥的体积和重量严重超标,连底盘都得重新设计。
他们也陷入了那个怪圈,那个用无数个最优解,最终堆砌出一个最差解的死亡螺旋。
他之前还嘲笑宁州走投无路,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朝着同一面悬崖狂奔而已。
这场课,不光是给宁州上的,也是给他们阳州上的。
是给在场的所有人,给整个关山省的工业体系,上的一堂颠覆性的工业启蒙课。
梁思进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过去五十年建立起来的整个知识体系,正在轰然倒塌。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经验,那些他坚信不疑的理论,在韩栋这套全新的工业哲学面前,显得那么的幼稚和可笑。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他睁开眼,看着台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不是一个技术员,不是一个工程师。
那是一个开创者。
一个正在为关山省工业,划定一条规则的幕后人。
而他们这些人,争来斗去,不过是棋盘上,即将被时代洪流淘汰掉的过河卒子。
……
一个小时后,韩栋讲完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图纸,没有给任何公式,甚至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是擦掉了黑板上的所有字迹,跟汤宏远点了点头示意。
然后便在几十道混杂着敬畏、震撼、迷茫的视线中,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还坐在原位,回味着刚才韩栋讲的所有内容。
陆先进低着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几页凌乱的笔记。
他想起了自己被驳回的那份报告,想起了自己拍着桌子叫嚣着要离开的丑态。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家不是在羞辱他,人家是在点醒他。
可笑自己,还以为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会议室里,阳州那边的几个技术骨干,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天之骄子,是厂里人人敬仰的技术权威。
他们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机器,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机器是什么都没搞懂。
这种从根基上被全盘否定的感觉,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痛苦。
汤宏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韩栋带来的这场思想风暴感到震撼和骄傲,又为这些老专家们的失态感到一阵心酸。
这些人,都是关山省工业的脊梁。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他们走错了路,选错了方向。
“梁老,赵总工……”
汤宏远站起身,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思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
这位清瘦的老者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队伍面前,看着那些失魂落魄的下属。
“走错了路,现在有人给我们指出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应该庆幸,庆幸还能有机会从头再来。”
他转向阳州那边的赵明华,几十年的老对手,此刻相视一眼,所有的敌意和竞争,都化为了一声苦笑。
“老赵,看来我们这两家,斗了半辈子,都斗到沟里去了。”
赵明华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是啊,我们就像两个在井底打架的蛤蟆,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天。
没想到,井外还有这么大一片世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之色。
“梁老,我提议,我们宁州和阳州,就在滨江,就在今天,共同加入滨江工业联盟技术攻关小组!
我们两家的开拓一号和矿山先锋,全部推倒重来!
就按照韩栋同志今天讲的这套体系,我们合力,搞出这台全新的掘进机!”
“好!”
梁思进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同意!我把宁州最好的技术人员都抽调过来,就扎在滨江!
什么时候把这套东西学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这番对话,让旁边的杨东伟和刘卫东,听得心潮澎湃。
滨江模式所影响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了!
韩栋今天这堂课,不仅是点醒了宁州和阳州,更是把这两大工业重镇,硬生生绑在了滨江的战车上!
从今天起,滨江不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三线工业城市。
而是将成为关山省新的工业心脏!
就在会议室里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候。
门,突然被敲开了。
工业局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和焦急。
“汤……汤局长!不好了!”
汤宏远眉头一皱: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没看到正在开会吗?”
“不是的局长!”
那年轻干事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手都在抖。
“是……是江南市!江南市红星总厂发来的急电!”
江南市?红星总厂?
这几个字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那是关山省工业的绝对龙头,是他们所有人过去只能仰望的存在。
汤宏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抢过那份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