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推开招待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屋里烟雾缭绕得看不清人脸,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穿透烟雾,盯在他身上。
梁思进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没有动,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锁着杨东伟手里的报告。
陆先进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他想问,却又开不了口,整个人像一根紧绷的弦。
杨东伟绕过桌子,走到梁思进身边,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没说话,只是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许久,梁思进沙哑的声音才打破了这片死寂。
“韩顾问……他说什么?”
杨东伟缓缓说道:
“韩顾问让我通知你们,明天上午九点,工业联盟三号会议室。”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先是持续了十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开裂,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爆发出来。
陆先进整个人愣了数秒后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欣喜地笑容。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还在为如何面对这传说中的韩顾问而焦虑。
“通……通过了?”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专家,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桌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思进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
“杨总工,您再说一遍!韩顾问他……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们明天上午九点,去工业联盟办公楼三号会议室。”
紧接着,整个会议室里,气氛不在压抑,众人咧着嘴笑了起来。
这几天,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从信心满满地来到滨江,到被现实冲击得体无完肤,再到交出第一份报告被无情驳回。
他们的骄傲、尊严、专业自信,被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层层剥开,碾得粉碎。
第二次的报告,是他们刮骨疗毒,是他们对自己过去几十年工业生涯的一次彻底否定。
他们以为,等来的会是又一次的不够。
没想到等来的,是通往新世界的一张门票。
陆先进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方案论证会上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又是如何在这间会议室里,第一个拍着桌子喊着要走。
羞愧,无地自容的羞愧,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梁思进缓缓坐下,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烟雾里,带走了他这几天所有的疲惫和焦虑。
他看着自己带出来的这些兵,没有去责怪他们的失态。
他知道,这一关,他们宁州,总算是迈过来了。
“杨总工,谢谢你。”
梁思进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杨东伟握了握手。
“也请你代我们谢谢韩顾问,这份恩情,我们宁州记下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滨江招待所里,宁州考察团的房间已经全部亮起了灯。
刮胡子的声音,清晰的流水声,还有压低了嗓门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八点钟,当所有人都在楼下集合时,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体面的一套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手里,无一例外都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帽锃亮的钢笔。
那样子,不像是一群要去开研讨会的专家,倒像是一群即将奔赴考场的学生。
梁思进看着自己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记住了,等会儿到了会场,多听,多看,多记,多想。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摆谱的。”
“是,梁总工!”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郑重。
八点半,一行人准时抵达了工业联盟的办公楼。
刘卫东和杨东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梁老,各位专家,这边请。”
没有过多的寒暄,刘卫东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了人声。
梁思进心里有些诧异,他们已经来得够早了,难道还有人比他们更早?
刘卫东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当看清那些人的面孔时,宁州这边,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陆先进的瞳孔猛地一缩。
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阳州机械厂的总工程师,赵明华!
阳州虽然全年产值进不了全省前五,但在关山省同样算是工业重镇,尤其是在重型机械领域,一直和宁州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两个城市为了争省里的项目,争技术指标,明里暗里不知道交锋了多少次。
赵明华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宁州的各位专家到了。”
赵明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说道。
“梁老,陆总工,你们这动作可真够快的。
我们阳州这边刚跟滨江联盟合作了没半年,你们这就要过来上课了?”
这话里夹枪带棒,听得陆先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们快不快,就不劳赵总工费心了。”
陆先进冷着脸回敬道。
“倒是你们阳州,消息够灵通的啊。我们前脚刚来,你们后脚就跟上了。
怎么,你们那个项目,也搞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