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进指着报告上的一页。
“我们当初为什么一致决定,采用德国福伊特公司的行星齿轮加主轴承的传动方案?”
陆先进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因为……因为那是当时国际上最先进,最成熟的方案。
我们查阅了所有资料,他们的方案,各项性能指标都是最高的。”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想的就不是需要一个什么样的驱动系统,而是我们如何才能仿制出一个最好的驱动系统。
对不对?”
梁思进追问。
陆先进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们再看这里。”
梁思进又翻了一页。
“关于液压系统,我们为什么坚持使用高精度的伺服阀?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从国外走特殊渠道采购?”
一个负责液压系统的老专家犹豫着开口:
“因为伺服阀的控制精度最高,掘进机的推进和转向,必须要有最精确的控制,才能保证施工质量。”
“一直以来,我们都执着于如何实现有效控制,如何堆砌最顶级的零件。”
梁思进合上报告,抬起头,环视众人。
“我们这份报告,写了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但我们没有写,我们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死路。
我们分析了每一个零件的失败,却没有分析我们思想上的失败。
从头到尾,都在盲目地追赶一个影子,一个标准。
以为只要把所有的零件都换成最好的,就能造出最好的机器,最后却搞成了不知所谓的大杂烩!
韩栋同志说我们的报告不够,不是说我们的技术分析不够深刻。
是说我们的反思,还没有触及到灵魂!”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梁思进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们过去那些想不通,理不清的困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是啊,他们写了半天,都在说做错了什么,却没一个人敢问一句为什么会想错。
陆先进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当初方案论证会上,自己是如何力排众议,坚持要上马行星齿轮方案的。
他当时引经据典,把德国人的论文背得滚瓜烂熟,把所有提出质疑的人都驳斥得体无完肤。
现在想来,那不是自信,那是何等的傲慢与无知!
“梁老……我……”
陆先进的嘴唇抖动,眼眶红了。
“不用说了。”
梁思进摆了摆手。
“想明白了,就去做。”
他看着众人说道:
“这份报告,我们重写。”
……
当天下午,滨江招待所的小会议室大门紧闭。
里面没有了争吵,只有压抑的沉默和沙沙的写字声。
一张张稿纸被写满,又被揉成一团扔掉。
每个人都在逼着自己,去回忆,去反思。
反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问为什么,而只关心怎么做。
反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国外的技术捧上神坛,却对自己的基础原理研究嗤之鼻。
反思自己是如何在一次次的会议上,为了部门利益,为了个人颜面,而牺牲了整个项目的协同性。
这不再是一份报告。
这是一场迟来的,对整个宁州工业体系思想僵化的集体会诊。
两天后。
一份只有十几页,比上一份薄了三分之二的新报告,再次被送到了杨东伟的手上。
杨东伟接过报告,感觉它比上次那份沉重了百倍。
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再次走向那个决定着宁州未来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韩栋正对着一块新画的电路图出神。
那是电液比例阀的放大器控制板。
杨东伟把报告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然后就退到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韩栋拿起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报告的标题变了,不再是《关于宁州“开拓一号”重型掘进机项目失败的初步复盘与反思》。
新的标题是:
《关于宁州工业思想体系的一次自我审视》。
韩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其一,思想上的拿来主义。
放弃了对底层原理的探索,满足于对成熟方案的模仿,将引进等同于研发,将仿制等同于创造……”
“其二,体系上的部门壁垒。
各子系统设计各自为政,缺乏统一的顶层设计思路。
机械、液压、电控三大块,如同三个互不统属的独立体系,追求各自领域的最优解,却最终导致了整体的崩溃……”
“其三,目标上的好高骛远。
脱离自身工业基础和加工能力,盲目追求不切实际的高指标,将希望寄托于少数尖端设备和进口元件,忽视了系统性的稳定和可靠……”
报告不长,字字见血。
没有再纠结于某一个齿轮的模数,某一个油路的压力,而是深入到了思想的骨髓里。
韩栋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了报告。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摇头,也没有立刻做出评价。
他只是拿起那份报告,走到实验室的窗边。
窗外,是滨江老旧的厂区,高大的烟囱和斑驳的红砖墙。
杨东伟没过多打扰,留给韩栋足够的思考时间。
许久,韩栋转过身来。
“通知他们。
明天上午九点,工业联盟三号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