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开了一道缝,烟雾被风卷着,刚冒出来就被扯得无影无踪,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坐在他旁边的,是洛城工业局的专家,是洛城工业系统里泰斗级的人物,王立德。
王立德从上了车就闭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开车的司机大气都不敢喘,连换挡的动作都放轻了。
整个关山省工业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洛城和宁州,是多年的老对手。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次在省里的会上,他们共同的敌人,竟然变成了一个过去连当他们对手资格都没有的滨江。
“老王。”
杜永强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立德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那个液压马达直驱,真的可行?”杜永强问。
这不是一个局长该问专家的话,这话显得外行。
但杜永强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汤宏远报出的那一个个数字,尤其是那个八万牛米。
王立德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杜局,您信两块七毛八能造出一个高压快速接头吗?”
杜永强一噎。
他当然不信。
可省成本核算小组都去查过了,马厅长在会上亲口说的,只少不多。
“我也不信。”
王立德自己接上了话。
“我更不信,氢化丁腈橡胶这种世界级的难题,能被滨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给捅破。
我最不信的,是梁思进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会低头认输,还哭着喊着要带队去滨江学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被颠覆了世界观之后的茫然和挫败。
“可这些事,它就是发生了。”
王立德看向窗外,缓缓说道:
“所以,那个液压马达,它可能真的行。
我们还在研究怎么把齿轮做得更小、更硬、更精密的时候,他们从根上换了新的思路。”
杜永强叹了口气,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却不知该对谁发泄。
坐在副驾驶的局办主任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杜局,我听小道消息说,滨江那个总顾问韩栋,才二十出头。”
“道听途说的消息,当不得真。”
杜永强摆了摆手说道。
“二十出头?
难道他娘胎里就开始研究液压传动了?这种话你也信?
肯定是滨江推出来的一个幌子,背后绝对有个高人团队,说不定是京城哪个研究所秘密支持的。”
他也只能这么想,这么想,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搞出来的,那他们这些在工业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家伙,算什么?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这几个洛城工业人的心头。
那不是被对手超越的压力,而是被闻所未闻的新事物所冲击带来的震撼。
……
与此同时,关山省内,几乎所有地市的工业系统,都在上演着类似的讨论。
只不过,和洛城的凝重与不甘不同,更多的中小城市,嗅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机遇。
阳州以西,一个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的丰城。
丰城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热烈。
厂长吴立新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机会!天大的机会!”
他通红着眼睛,对着自己的总工激动地说道:
“听见没?马厅长说了,要推广滨江模式!
什么是滨江模式?
就是协同作战!就是打破壁垒!”
总工愁眉苦脸地看着他:
“厂长,咱们丰城机械厂都凑不齐几台像样的机床,怎么跟人家协同?咱们能干啥?”
“糊涂!”
吴立新一拍桌子。
“你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滨江搞的那个模块化,你还没听明白吗?”
他冲到总工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掘进机上那么多零件,除了核心的液压系统、电控系统,总有咱们能干的吧?
一个支架,一个护板,一个简单的连接件!
哪怕让我们代工几个螺丝,那也是给掘进机配套!
咱们厂就能挂上掘进机项目协作单位的牌子!
有了这块牌子,去银行贷款,去市里要政策,腰杆子不就硬了吗?”
总工被他怼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眼睛也亮了。
是啊!
过去,这种省级的大项目,他们这种小厂连边都摸不着。
可现在,滨江把门槛降到了地板上。
“厂长,我明白了!”
丰城机械厂的总工猛地站起来。
“我马上组织人,把滨江那个掘进机的资料找来,咱们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分析,看看有哪个是咱们能啃下来的!
就算啃不下来,咱们也能知道自己跟人家的差距在哪!”
“这就对了!”
吴立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上准备车!去滨江!
宁州梁思进都拉下脸去了,咱们这张老脸算个屁!
去晚了,汤都喝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