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一件工业品,它就是一堆废铁。”
众人沉默。
他们都明白梁思进的意思。
这台用苏联结构和德国材料缝合出来的“怪物”,确实像AK47一样皮实可靠,但它的傻大黑粗也是致命的。
巨大的噪音,恐怖的振动,还有那低得可怜的传动效率,百分之八十的能量都变成了热和噪音被浪费掉了。
这样的东西,就算造出来了,跟滨江阳州那个构想的掘进机一比,高下立判。
就在这时,技术员小李拿着一份电报,从外面疯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他一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梁总工!梁总工!”
小李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到梁思进面前,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
“滨江……滨江的测试报告……省厅刚转发过来的……”
梁思进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铅字,扎入他的眼中。
传动效率:97.3%。
满载噪音:小于75分贝。
振动烈度:优。
箱体最高温升:40摄氏度。
……
每看到一个数据,梁思进的眉头都皱上一分,脸上的震惊愈发浓烈。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只有他们那台刚刚停下的减速器,还在“咔哒咔哒”地发出金属热胀冷缩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
“百分之九十七……”
“噪音不到七十五分贝……”
“这……这是德国人也做不出的数据啊……”
一个专家看着电报上的数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是不懂。
正因为他们是宁州最顶尖的专家,他们才更清楚,这些数据背后,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制造精度。
那不是领先一点半点。
那是跨越一个时代的碾压。
梁思进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着那张电报纸。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韩栋的第二层,甚至预判了他的第三层。
他选择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路,用体系优势去打时间差。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人家根本没和他们竞争的意思。
当他还在纠结于用马车还是牛车的时候,对方直接开出了一辆内燃机驱动的汽车。
“梁总工……”
小李看着失魂落魄的梁思进,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还要继续吗?”
梁思进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到他们那台巨大的“缝合怪”面前,伸出手,放在滚烫的箱体上。
那粗糙的铸铁表面,烫得他手心生疼。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
“用堂堂正正的阳谋,用我们最强的体系实力去压倒他们!”
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滨江那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线切割,铜片,镗床改磨床,强力珩磨……
每一个环节,都超出了常规。
但组合在一起,却构筑起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们没有输在设备上,也没有输在材料上。
我们输给了一个人。
输给了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思想。”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茫然和沮丧的下属们。
“把我们的减速器,拆了。”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总工,这……这好歹也是咱们几个月的心血啊!”
“拆了!”
梁思进的语气不容置疑。
“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清洗干净,重新测量,分析它的变形量,分析它的磨损痕迹。
我要知道,我们的设计,我们的工艺,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换上了一身工作服。
“从今天起,我们不搞什么苏联结构,德国材料了。”
他拿起一把巨大的扳手,走向那台钢铁巨兽。
“我们学滨江。
他们怎么做的,我们就怎么做。
线切割,我们也搞!
强力珩磨,我们也研究!
我不信,他们滨江能想出来的东西,我们宁州这么多人的脑子,就想不出来!
我们不是要仿制。
是要把他的路,重新走一遍,然后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总工程师,宁州所有技术人员的眼中,熄灭的火焰,重新被点燃了。
……
滨江,红星三厂,韩栋的办公室。
窗外,是震天的锣鼓和庆祝的鞭炮声。
周兴国拿着两瓶茅台,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
“韩栋同志!大喜事!
省里的嘉奖令下来了!
马厅长亲自给汤市长打电话,说我们的传动系统,是了不起的创举!
还特批了五十万的奖金!
走,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韩栋正伏在桌上,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写写画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兴奋的周兴国,又看了一眼窗外热闹的景象,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周厂长,庆祝会取消吧。”
“啊?”
周兴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韩栋没有解释,他只是将桌上的图纸,推到了周兴国面前。
那是一张掘进机整机总装配的进度计划表。
在传动系统那一栏后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对勾。
但在它的下面,截割部、液压系统、行走机构、电控系统……
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大项,上百个子项,后面全都跟着一个刺眼的问号。
在表格的最下方,用红笔画着一个圈,圈里是三个字。
“已逾期”。
韩栋拿起笔,指着那张表。
“心脏是造好了,可它的骨骼、肌肉、神经,都还是一堆零件。
从明天开始,总装配正式启动。
三个班次,二十四小时不停。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整机下线。”
周兴国看着那张进度表,又看了看韩栋平静的脸,脑子里那点酒精和喜悦带来的兴奋,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是啊。
一场战役的胜利,不代表赢得了整个战争。
他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