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听这些!”
梁思进摆了摆手,没好气的说道:
“我让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说这个不行,那个做不到的!
我是让你们来想办法的!”
他指着墙上那张德国EBZ-160掘进机的照片说道:
“滨江那帮人,他们有什么?
他们连我们这台东德的滚齿机都没有!
可人家为什么敢搞?他们凭什么把液压泵搞出来了?
据我所知,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搞传动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再按部就班地跟在德国人屁股后面爬,等我们把图纸吃透,把零件一个个仿出来,人家的掘进机都开始卖了!
到时候,我们宁州,就是全省工业界的笑话!”
一番话,敲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所有人噤若寒蝉。
梁思进看着这群被他骂得抬不起头的技术精英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股逼人的压力却更重了。
“都换个脑子想问题。
现在,你们不是宁州的总工,不是宁州的八级工,换位思考下,你们现在是滨江和阳州的一员。
按照他们现有的条件,三个月必须拿出样机。
你们怎么办?”
这个代入式的提问,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啊,如果是自己在那样的绝境下,该怎么办?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拼命地转动着脑筋,试图从自己几十年的经验里,挖出一点被遗忘的,或者说,被优越的设备条件所掩盖的技巧。
许久,一个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来自宁州模具厂的老师傅,犹豫着开了口。
“梁总工,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梁思进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
“我们厂里,加工那些形状复杂的冷冲模或者塑料模的型腔,有时候会用到一种加工方式……电火花。”
“电火花?”
办公室里立刻有人嗤笑出声。
“老张,你搞错了吧?
那是搞模具的,加工速度慢得要死,拿它做齿轮?
一个齿轮做出来,滨江的厂子都倒闭了。”
“你闭嘴!”
梁思进呵斥了那个出声的人,他走到模具厂老师傅面前。
“老张,你继续说,仔细说。”
“哎。”
老师傅被梁思进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
“电火花线切割,用钼丝走出需要的轨迹,把零给割出来。
它的好处是,不管多复杂的形状,它都能割出来,精度很高,我们厂那台老的机子,都能保证在三四个丝。
而且它不看材料硬度,淬过火的钢,它一样割。”
线切割!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梁思进的大脑!
他猛地冲回黑板前,抓起粉笔,用颤抖的手写下了“线切割”三个大字。
“效率!效率怎么解决?”
他回头,死死地盯着老张。
“这……我们一般都是单件加工。如果要提高效率……”
老张被他盯得有点发毛。
“也许……也许可以把钢板叠起来,一次割一摞?”
“对!叠起来!”
梁思进恍然大悟!
“那冷却和排屑呢?钼丝在中间会不会断?”
“那就要想办法从上下两头,往缝里灌切削液。”
老张被梁思进的思路带着走,也开始兴奋起来。
“还不够!”
梁思进在黑板上疯狂地画着。
“层与层之间,电流不稳怎么办?热量散不掉怎么办?必须加一种东西,一种导电、导热都好,又能起到缓冲作用的东西……”
他拿着粉笔,不断在黑板上推演着。
脑海里无数种金属材料的特性在飞速闪过。
银?太贵。
铝?太软,导电性也差了点。
那……
一个字,猛地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铜!
梁思进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缓缓地,在黑板上那几层钢板之间,画上了一条条虚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字。
“铜”。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黑板上那个匪夷所思的方案,
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如同疯魔了一般的总工程师,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不懂这个方案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
但他们能感觉到,梁总工工,似乎抓住了一条什么了不得的线索。
梁思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自己推演出来的这个方案,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他全身打了个机灵。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数百公里外的滨江,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
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他不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他是在开创一条全新的路!
而自己,仅仅是凭借着几十年的经验和对对手处境的模拟,才勉强追上了他的影子。
“不够!还不够!”
梁思进喃喃自语。
他知道,光追上对方的思路,是赢不了的。
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小李,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小李!立刻去申请!
把液压件厂、通用机械厂,所有封存在仓库里的,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老旧报废机床,
不管是苏联的还是捷克的,只要是带大型回转工作台的,全部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