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材料，40CrNiMoA，调质处理后，齿面要求高频淬火，硬度HRC58到62。
加工难度不算最高，但对你们厂现有的设备和工艺，是个挑战。”
张鲁生猛地直起身，盯着那张图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参数，在他眼里，就是联盟的入场券。
“你们一机厂，不是号称齿轮加工是全市的强项么？”
韩栋问道。
张鲁生点了点头，他知道，那是曾经的辉煌。
“一个月，用你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和工人，想办法搞定五十件合格品。”
韩栋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公差标注。
“尺寸、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热处理硬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会派人过去抽检，五十件里，只要有一件不合格，就算全部失败。”
韩栋看着脸色煞白的张鲁生。
“一个月后，你拿着合格的五十件齿圈来找我，我们再谈一机厂加入联盟的事。”
“如果做不到……”
韩栋顿了顿。
“一机厂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汤局长那里，我会去解释。”
办公室里，气氛更加严肃。
张鲁生看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却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是最后通牒。
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也是唯一的活路。
他知道，韩栋这是在考验他，也是在考验整个一机厂。
看他们是不是还有最后一丝血性，看他们是不是还有站起来的力气。
如果连这点挑战都不敢接，那他们就真的只配烂在泥里。
张鲁生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图纸。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要求。
越看，心越沉。
越看，眼里那团熄灭已久的火，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好！”
张鲁生决绝的说道。
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废话，拿着图纸，转身就走。
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走出办公室门口的那一刻，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走下楼梯，穿过依旧喧嚣的大厅。
这一次，那些看过来的目光，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手里这张图纸，和那一个月的期限。
走出联盟小楼的大门，倒春寒的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张鲁生的心里，却有一团火，正在从灰烬里，慢慢地重新烧起来。
……
宁州市，矿业局。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墙上挂着“奋战一百天，产量翻一番”的巨幅标语。
崭新的红绒布桌面，人手一个带盖的白瓷茶杯，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冒着袅袅的热气。
坐在主位上的，是宁州矿业局局长，高建斌。
他身材微胖，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个喜庆的会，是个总结胜利的会！”
高建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自从咱们引进了西德的那台TBM-300掘进机，红山煤矿的生产效率，提高了多少？
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据，省里都发了简报表扬！”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坐在高建斌旁边的，是宁州重型机械厂的总工程师，陆先进。
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补充道：
“高局长，不止是效率。关键是稳定！
那台德国设备，连续工作五百个小时，连个密封圈都没换过。
什么叫工业实力？这就叫工业实力！
咱们自己以前搞的那些，跟人家一比，就是烧火棍。”
“说得好！”
高建斌一拍桌子。
“所以说，思路要开阔！不要总想着自己关起门来捣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是开放的时代！
有先进的技术，就要大胆地引进来！
花钱，是要花一点，但这个钱，花得值！”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优越感。
宁州作为省内的老牌工业强市，一直以来都隐隐压着其他地市一头。
这次引进了全省第一台先进水平的掘进机，更是让他们觉得，已经把竞争对手远远甩在了身后。
“对了，高局，我这儿听到个有意思的传闻。”
一个下属矿的矿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
“听说隔壁阳州，还有滨江那帮人，也凑在一起，说要搞什么掘进机项目。
还成立了个什么工业联盟，号称要打破技术壁垒，超英先进技术呢。”
他这话一说，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工业联盟？我听说了，不就是滨江那几个快倒闭的厂子，抱团取暖嘛。”
“还搞掘进机？他们连个像样的液压泵都造不出来吧？图纸从哪儿抄啊？”
“听说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叫什么韩栋。”
陆先进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技术权威特有的傲慢说道：
“各位可能不太了解掘进机的技术难度。
别的不说，就说液压系统。那台TBM-300掘进机，用的是力士乐的负载敏感变量泵，系统压力稳定在31.5兆帕。
它的压力补偿阀和流量控制阀，配合间隙都是微米级的。
我们拆开看过，里面的加工工艺，复杂得吓人。
别说滨江阳州，就是放眼全省，有几个厂子敢说能做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遇到的问题，肯定是压力上不去，或者上去了稳不住，到处漏油，密封件像换灯泡一样频繁。
这是必经之路，我们当年自己试制的时候，哪个坑没掉进去过？
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承认差距，花钱引进来解决。
他们这是要重走咱们失败的老路啊。”
高建斌摆了摆手，做了个总结性的发言，语气里满是不屑。
“由他们去折腾吧。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工业建设，靠的不是一腔热血，是实打实的技术积累和资金投入。
咱们宁州的工业，靠的是什么？
是几十年打下的底子，是敢于花大价钱引进先进技术的魄力！
他们那个所谓的联盟，不过是几个泥瓦匠凑在一起，就想盖摩天大楼，是异想天开。”
“省里的报纸，我看也别登了，免得将来成了笑话。”
高建斌最后补充了一句。
“就让他们悄悄地开始，再到失败。
咱们宁州，抓好生产，用数据说话。
年底，我要让省里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全省矿山机械工业的领头羊！”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和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