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机是一个整体。液压系统解决了,传动系统也要跟上。
新的方案,对你们的行星齿轮减速器,冲击会小很多,但对可靠性的要求,更高了。”
“我明白!”
郑守仁重重地点头。
“我们马上回去,重新校核强度,优化齿形!
绝不让传动系统拖后腿!”
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办公室,杨东伟走到韩栋身边,压低了声音。
“韩顾问,你这一手不光是解决了技术难题,更是把他们的心气,彻底给提起来了。”
韩栋看着窗外,滨江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在车间里。”
……
正月十六,春寒料峭。
阳州机械厂,一号车间。
这是全厂设备最好、技术力量最雄厚的车间。
车间主任腾出了最里面采光最好的一个角落,专门给掘进机项目组使用。
十几台崭新的机床盖着防尘布。
阳州机械厂的总工赵明华,带着从滨江和阳州各厂抽调来的十几名液压组技术骨干,一大早就站在这里。
“同志们!”
赵明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兴奋地说道:
“图纸,咱们有了!方案,韩顾问也给咱们指明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阵地!两个月,咱们不光要把这东西造出来,还要让它转起来!”
他的面前,是一张临时拼起来的大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白色图纸。
正是韩栋重新设计的,那套负载敏感液压系统的核心,变量柱塞泵的总装图。
“老规矩,先啃最硬的骨头!”
赵明华指向图纸上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零件上。
压力补偿阀阀芯。
这是整个系统的“大脑中枢”,泵排量的增减,压力的高低,全靠这个小东西来调节。
图纸的角落里,用红笔清晰地标注着技术要求:
材料,20CrMnTi合金钢,渗碳淬火,表面硬度HRC60以上。尺寸公差,0.003毫米。表面光洁度10。
0.003毫米。
当这串数字从阳州机械厂总工赵明华的嘴里说出来时,整个一号车间,最核心的那个角落,泛起一片议论声。
十几名从滨江和阳州各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围着那台刚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精密磨床。
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混杂着不可思议和强烈的质疑。
“赵总工,您……您再说一遍?公差是多少?”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扶了扶镜框,以为自己听错了。
“0.003毫米,也就是3微米。”
赵明华又重复了一遍。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个微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大约是七十到八十个微米。
这相当于要把一根头发丝,在直径上,均匀地劈开二十多份。
“这……这不可能!”
滨江重机厂来的老师傅,当场就摇了头。
“俺们厂里加工精度最高的活儿,给省里军工单位做的炮闩,图纸上要求的极限公差,也就是一个丝,0.01毫米。
三个微米……这不是在开玩笑吗?图纸画错了吧!”
“是啊赵总工,这根本不是机床能干出来的活儿,谁有这个准头?”
质疑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些都是各个厂里技术最好的工人师傅和工程师,他们一辈子都在和钢铁、机床打交道,对“精度”这两个字的理解,刻在骨子里。
他们清楚地知道,从0.01毫米到0.003毫米,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三倍,而是隔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赵明华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画着压力补偿阀阀芯的图纸,在工作台上铺得更平整了一些。
他理解这些人的反应。
事实上,当他第一眼看到这张图纸时,他的反应比这些人还要激烈。
他甚至直接给滨江那边打了电话,质问杨东伟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杨东伟的回答很平静。
“老赵,图纸没错,韩顾问一个晚上画出来的,他亲自校对过三遍。
他说,这个公差,是整个负载敏感系统能否稳定运行的底线,一微米都不能放宽。”
那一刻,赵明华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都静一静!”
赵明华抬起头,环视众人。
“我知道这很难,难到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但是,宁州那帮人,正等着看咱们阳州的笑话!
省里的领导,也在看着咱们!
韩顾问把路给咱们铺好了,剩下的,就看咱们自己,能不能争这口气!”
他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小小的阀芯。
“这个东西做不出来,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白费!”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压抑。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纸,眼神复杂。
“我去请石师傅。”
阳州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沉默了半晌,丢下这句话,转身朝车间另一头走去。
“石师傅?”
滨江来的几个技术员有些疑惑。
“石丰年,石师傅,厂里的八级钳工,也是咱们阳州市唯一一个八级钳工。”
阳州厂的主任解释道,语气中满是自豪。
“老爷子今年快六十了,玩了一辈子锉刀和磨床,手上那功夫,神了!
当年省里搞技术大比武,他用一把锉刀,硬是把一个方铁块给锉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球,拿去仪器上一量,误差不到半个丝!
他要是说不行,那这活儿,就真没人能干了。”
八级钳工!
这四个字一出来,滨江来的几个老师傅眼睛都亮了。
在这个年代,八级工,就是工人里的最高荣誉。
是技术金字塔最顶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