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积雪未融，天光映照下，白得有些晃眼。
韩蕊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天哥哥韩栋带她看到的一切，以及那份厚厚的项目报告。
她早早地起了床，没去打扰还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的韩栋。
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三楼的小会客室里，将那份报告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液压系统的双回路冗余设计、行星齿轮的差速传动模型、基于可编程逻辑的初步电控构想……
这些名词，每一个颠覆着着她在大学课堂里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
她学的也是机械设计，自认是学校里的佼佼者。
可报告里的许多思路和算法，已经超出了她所学教材的范畴。
她可以想象，设计出这一切的亲哥韩栋，脑海里装着一个何等庞大的工业世界。
“未来……副主任……”
韩蕊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封面，上面写着总设计师韩栋，这几个字，让她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韩蕊站起身，走到二楼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哥。”
韩栋从一张复杂的系统流程图上抬起头。
“想好了？”
“嗯。”
韩蕊走了进去，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我想好了，清华的研究生，我去考。毕业了，我就回来。”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迟疑，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关乎一生的决定。
她不想再躲在哥哥的身后，被动地接受他带来的改变。
她要站到他身边去，成为他宏伟蓝图里，一个真正有用的一员。
韩栋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张纸条。
“这是清华机械系两位教授的名字和研究方向，你先了解一下。过完年，我帮你联系。”
“好。”
韩蕊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今天是腊月三十。
滨江市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混杂着零星响起的鞭炮硫磺味儿，构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年味。
滨江路三十七号的小楼，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一大早，钱福生就开着重机厂的解放卡车，地停在了院子里。
“韩顾问！过年好啊！”
钱福生嗓门洪亮，从车斗里扛下来半扇油光锃亮的牛肉。
“厂里刚分的，我给您送半扇过来！”
紧跟着他来的，是化工厂的郑开拓。
他没开卡车，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韩顾问，年年有余！
这是我们厂里几个小子去水库里凿冰窟窿捞的，野生的！”
刘卫东和杨东伟也早就到了，正指挥着几个年轻技术员贴窗花、挂灯笼，整个小楼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老钱，老郑，你们俩倒会赶时候。”
刘卫东笑着接过东西。
“韩顾问正说中午大家伙儿一起吃个年夜饭呢。”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锅炉厂的杨德忠、钢铁厂的杨胜利、第四机床厂的马耀明、矿山机械厂的孙建国，还有重机二厂的吴建国，几个人竟然结伴而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自家厂里发的带鱼和粉条，也有从乡下亲戚那弄来的土鸡蛋和干蘑菇。
“韩顾问，新年好！”
“杨老，刘主任，过年好啊！”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滨江工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向韩栋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都进来坐，外面冷。”
韩栋从楼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呢子大衣。
众人簇拥着他走进一楼大厅。
“韩顾问，托您的福，我们锅炉厂这个年，过得是这几年来最舒坦的！”
滨江市锅炉厂长杨德忠感慨道。
“以前一到年底就愁工人工资，今年不但准时发了，还多发了十块钱奖金！工人们都乐疯了！”
“谁说不是呢！”
钢铁厂的杨胜利也接话。
“加入了联盟，跟着您搞技术改造，我们厂的优良品率提了五个点！
光这一项，一个月就多出来好几万的利润！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们机床厂也是，联盟内部的订单都做不过来，外面的单子只能先推了。韩顾问，您就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滨江市第四机床厂长马耀明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些人，在加入工业联盟之前，哪个不是为了厂子的生存焦头烂额。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每个厂子都焕发了新生。
他们心里清楚，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在众人说笑的时候，城南采石场的李满仓也赶到了。
他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跟这些厂长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韩顾问，我老李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瓶用玻璃瓶装的白酒。
“这是我们采石场自己用高粱酿的，劲儿大，您尝尝！”
韩栋笑着接过酒。
“李厂长有心了，中午正好尝尝。”
李满仓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们采石场能有今天，全靠韩顾问您。
现在不光滨江市的厂子用我们的石料，连江南市那边修矿井都点名要我们的货，我做梦都没想到啊！”
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韩蕊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哥哥，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面，让她有了莫名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正当热闹之际，院门口传来一阵平稳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和一辆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BZ市工业局局长汤宏远和技术监督局副局长徐保国，从伏尔加车上走了下来。
大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钱福生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
这两位可是市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平时他们想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汤宏远和徐保国却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大厅，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韩栋同志呢？”
汤宏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韩栋从人群中走出。
“汤局长，徐局长。”
汤宏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见他气质沉静，不卑不亢，心里暗暗点头。
“韩栋同志，我们代表市里，来慰问一下奋斗在技术攻关一线的同志们！”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
吉普车上立刻下来几个工作人员，从车上抬下来一袋袋的白面、一桶桶的豆油，还有几箱包装精美的糕点。
“这是市里给大家伙儿的年货，东西不多，是一点心意。”
钱福生等一众厂长都看傻了。
市局领导亲自来慰问，还送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