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没有给台下的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重新拿起粉笔。
“冗余,不仅仅是准备一个备用,它有多种形式。
刚刚说的,叫同构冗余。用两个一样的电机,互为备份。
还有一种,叫异构冗余。”
韩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电子控制。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齿轮组,代表机械控制。
“一套系统,可以同时拥有电子和机械两套控制逻辑。
电子控制,精度高,效率高。
当电子系统失灵,机械系统立刻接管。
机械系统可能很笨拙,但它能保证最基本的功能,能保证设备和人员的安全。
就像飞机,有自动驾驶,也必须保留最原始的机械传动拉杆。
曙光一号的电气液混合控制,就是一种异构冗余。
我们用气动,备份了电动。
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解决了电信号在井下不可靠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功能冗余。”
韩栋接着指向了磨料配方。
“为什么我们不用单一的,最硬的磨料?
因为单一的磨料,在面对复杂多变的岩层时,它的适应性很差。
我们用石英砂,棕刚玉,石榴石,三种不同的磨料混合。
石英砂便宜,切削锋利,但不耐磨。
棕刚玉韧性好,耐用,但贵。
石榴石硬度高,但切削特定岩层时会打滑。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功能冗余的刀刃。
当遇到某种岩石,石英砂的效率降低了,棕刚玉和石榴石会补上。
这个刀刃,在任何单一指标上都不是最强的,但它的综合性能,它的适应性和稳定性,是最高的,同时,成本也是最低的。”
“同构冗余,异构冗余,功能冗余。
时间冗余,信息冗余,数据冗余……”
一个又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名词,从韩栋的嘴里说出来,再被他用粉笔,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写在黑板上。
台下,已经没有任何议论声。
只剩下无数支笔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的声音。
所有人都像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知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技术报告。
他们是在被一个人,强行拖拽着,撞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个全新的,建立在严密逻辑和系统思维之上的,工业世界!
终于,韩栋停了下来。
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方框,箭头和公式。
整个礼堂,都在无声的做着笔记。
突然。
一个身影,从前排的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是范志坚。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阳州矿山机械领域,资格最老,脾气最硬,也最权威的老总工,要做什么?
他要当众反驳吗?
只见范志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他那张因为常年抽烟而显得蜡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不甘,以及最终的,一种放下了一切的释然。
他微微躬下了他那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弯曲过的,骄傲的脊梁。
沙哑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从他口中挤了出来。
“韩……韩顾问。”
这一声“韩顾问”,叫得无比艰难,也无比真诚。
“我……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的冗余设计,这个度,怎么把握,是不是冗余越多越好?
在一台减速器的齿轮设计里,在一个液压支架的阀组里,我们,该怎么应用?
又该怎么计算?”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理论,他们听懂了。
但怎么把这屠龙之术,用到自己那把杀猪刀上?
范志坚的提问,代表着在场所有旧时代的工程师,向新时代的技术思想,发出了最渴望的叩问。
他不是在挑战。
他是在求教。
韩栋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迷茫与渴望的老工程师。
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那半截粉笔。
“问得很好。”
韩栋看着范志坚,看着这个代表了阳州传统重工领域最高水平的老工程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范总工,你主导设计的矿山先锋,它的截割部减速器,用的是行星齿轮还是平行轴齿轮?”
范志坚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得这么具体,这么直接。
这等于是在当着全阳州同行的面,考校他。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几十年的技术自信让他脱口而出:
“二级行星齿轮传动,加一级平行轴齿轮减速。
中心太阳轮用的是从瑞典进口的粉末冶金件,行星轮全部是二十铬锰钛渗碳淬火,磨齿加工,精度五级。”
这一连串参数报出来,掷地有声。
台下懂行的人,都暗暗点头。
这套配置,在阳州市所有矿业重机中绝对是顶尖水准了,用料扎实,工艺讲究。
“好。”
韩栋在黑板上简单几笔,一个减速器的剖面草图就出现了。
一个太阳轮,几个行星轮,一个齿圈。
清晰,准确。
“行星齿轮传动,优点是结构紧凑,传动比大。但它的缺点也同样致命。”
韩栋在中间那个太阳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整个系统的所有扭矩,都从这里输入。
这个太阳轮,就是你这套减速器的核心,承载它的那两个高速轴承,任何一个出了问题,结果是什么?”
韩栋停下笔,看向范志坚。
范志坚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整台掘进机趴窝!
价值上百万的大家伙,瘫在井下,动弹不得。
那个从瑞典进口,贵得要死的太阳轮,一旦崩掉一个齿,整个减速箱就会被金属碎屑搅成一锅废铁!
韩栋没有让他回答,自顾自地画了下去。
他擦掉了原来的草图,在旁边画了两个小一些的,结构更简单的平行轴齿轮箱。
“对现有结构进行改造,放弃结构紧凑,放弃极致的传动比。
我们用两套独立的,小功率的平行轴齿轮箱,并联驱动。
两套齿轮箱,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四十五号钢调质齿轮,加工简单,成本低廉。
正常工作时,两套系统各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扭矩。
当其中一套出现故障,比如齿轮损坏,轴承失效,另一套系统,依然能独立工作。
它可能无法提供百分之百的动力,但它至少能提供百分之五十的扭矩。”
紧接着,韩栋又在其中一个齿轮箱里,画了一个特殊的齿轮,并在旁边标注。
“在传动链里,设置一个保险齿轮。
这个齿轮,用强度低一些的材料,故意让它的安全系数,低于其他所有齿轮。
当截割头被岩石卡住,出现瞬间的巨大过载时,第一个损坏的,是这个成本只有几十块钱的保险齿轮。
它牺牲了自己,保全了整个价值几万块的齿轮箱。”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冗余理论是道,那现在,就是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