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海看着韩栋，目光早已炙热。
他身后的王总工，还保持着弯腰鞠躬的姿势。
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几十年的经验，几十年的骄傲，在今天下午，被几张草稿纸碾得粉碎。
不，不是粉碎。
是重塑。
“韩顾问！”
周大海颤抖的说道。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出那双常年在矿山里指点江山，布满厚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韩栋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旁边的杨东伟都皱了下眉。
“这个东西，我们要了！阳州煤矿，要了！”
周大海迫不及待的说道。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请求。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需要多少钱，我们阳州煤矿全包了！
要买设备，要搞研发，你开个单子列出资金，我马上让财务批钱！
项目需要试验场地，就把我们阳州煤矿当成你们的实验基地！
井下哪个工作面地质条件最复杂，岩石最硬，你们就去哪个工作面！
我把最好的工人，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全都调给你们用！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东西，必须第一个用在我们阳州煤！”
杨东伟被周大海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不是在谈生意。
而是原始投资！
韩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把自己的胳膊，从周大海的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一句话，让周大海心头火热的气氛，瞬间降了温。
“什么意思？”
“这套设备，我叫它高压磨料水射流掘进系统。”
韩栋走到那张画着增压器的草稿纸前，用铅笔点了点上面的几个关键部位。
“它涉及到三个核心技术领域。
第一，超高压系统。
那个二百兆帕的增压器，它的主体结构，锻造和粗加工，重机厂能做。
但是里面的活塞杆、高压缸体，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和表面光洁度，这需要专门的精密磨床。
还有，能承受三百兆帕动态压力的密封件和单向阀，这不是普通泵阀厂能生产的。
第二，特种陶瓷材料。
活塞头用的氧化锆陶瓷，喷嘴用的碳化硼复合陶瓷，这两种材料，国内现在都是一片空白。
需要从原料提纯、粉末配比、烧结工艺开始，一步一步摸索。
这需要专业的化工和材料学团队。
第三，半自动化控制。
水压、磨料流量、切割头移动速度，这三者之间需要一个精确的联动匹配。
想要达到最高的切割效率，并且保证系统稳定，必须有一套可靠的半自动化系统。”
韩栋每说一条，周大海和王总工的脸色就白一分。
杨东伟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刚才只看到了这套方案的颠覆性，却忽略了实现它所需要的，是一个多么庞大而恐怖的工业体系！
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压垮滨江市的任何一个工厂。
周大海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那……那怎么办？
韩顾问，您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做不出来？”
“我没说做不出来。”
韩栋看着他。
“我只是说，光靠一个阳州煤矿的钱，和一个重机厂的设备，做不出来。”
杨东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听懂了韩栋的言外之意。
一个厂不行，那就几个厂！
一个行业不行，那就整个工业体系一起上！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韩栋平静的目光。
那一刻，杨东伟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明白了。
韩栋画出这张蓝图，从一开始，就不是给重机厂一家准备的。
这是给整个滨江工业联盟准备的！
“周厂长，韩顾问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必须由我们滨江工业联盟来主导！”
韩栋走到那几张草稿纸前，指着上面的技术难点，对着周大海和王总工，开始排兵布阵。
“超高压系统的机械总成和装配，由重机厂负责，他们经验最丰富。
里面的高压密封件、单向阀组，交给我们红星三厂，车间里有改造后的高精度磨床，不比欧洲进口的差。
特种陶瓷材料，交给滨江化工厂，他们刚刚成立了新的材料实验室，最近正在攻关氧化铝陶瓷，正好可以把这个项目嫁接过去。
至于最后的半自动化控制系统，由我带队研发。”
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工业机器，在韩栋的指挥下，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标，轰然运转！
周大海和王总工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工厂。
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目标一致的工业联合体！
“周厂长，你明白了吗？”
杨东伟看着他。
“你投资的，不是重机厂，也不是红星三厂，而是我们整个滨江工业联盟！
你的试验场，也不仅仅是为了一台新设备，而是为了验证一套全新的工业协作模式！”
周大海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粗重。
他看着杨东伟，又看了看那个从头到尾都神情淡然的年轻人。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今天，撞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惊天大运！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求医问药，没想到，对方直接给了他一张通向未来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