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是他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工业联盟那两个项目的全部资料。
有报纸上的公开报道,有从客户那里打听来的技术参数,甚至还有他让王胜平根据公开信息做的逆向技术推演。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份接一份地看着。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看的越仔细,心就越冷。
左边的报告,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陈腐的官僚气。
《关于提升78-4型车床主轴精度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长达三十页,引经据典,从国外期刊到国内专家论文,分析得头头是道。
最后的结论是:
受限于现有材料和加工设备,提升空间有限,建议投入二十万资金,引进西德某型号的精密磨床。
《关于81-2型铣床刀库优化项目的攻关总结》,
项目历时两年,投入八万。
最终的成果是:
将换刀时间从十二秒,缩短到了十一点五秒。
报告里,把这零点五秒的“巨大突破”,吹嘘成了了不起的功绩。
通篇都是困难,通篇都是要钱,通篇都是推卸责任。
再看右边。
高铬铸铁复合颚板。
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组冰冷的数据:成本增加15%,使用寿命提升600%。
特种合金搅拌桨,数据更简单:效率提升80%,能耗降低33%。
没有借口,没有困难。
只有结果。
一个颠覆性的,碾压式的,不容置疑的结果。
张鲁生拿起一份自己亲手批复过的项目报告,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汤宏远在大会上说的那些话。
“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宁愿花大价钱去国外买落后技术,也不愿意相信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
字字诛心。
张鲁生一直以为,是韩栋那个年轻人不讲规矩,用旁门左道抢了他的市场。
他一直以为,是孙建国、钱福生那些人背信弃义,投靠了新码头。
他一直以为,是市技术监督局的老同学徐保国,偏袒联盟,故意打压他这个老大哥。
直到此刻,当他把所有血淋淋的事实摆在自己面前时,他才痛苦地承认。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输的不是一次技术演示,不是一个项目。
输的,是思想,是格局,是整个时代。
第一机床厂,这艘他引以为傲的巨轮,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锈迹斑斑,千疮百孔。
而他这个船长,却还在甲板上,做着天下第一的美梦。
张鲁生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出了几声干涩的笑。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
是为一机厂的衰落而悲哀。
更是为自己几十年的固执和傲慢而羞愧。
窗外,下班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
张鲁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那股名为“时代”的浪潮,终究是无可阻挡地,拍到了他的身上。
是顺应潮流,自我革命。
还是被这股浪潮,彻底拍碎,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浑浊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机。
“接我办公室,通知所有厂领导、车间主任、科室负责人、技术科全体工程师。
一小时后,在厂大礼堂,召开全厂干部紧急会议。
任何人,不准请假!”
……
一小时后,第一机床厂的大礼堂里,坐满了近两百人。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交头接耳。
厂长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突然开大会,所有人都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尤其是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只懂迎来送往的副厂长和科室主任,更是如坐针毡。
总工程师王胜平坐在第一排,脸色灰败。
他大概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礼堂的大门被关上。
张鲁生独自一人,从侧门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发言台前。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不少,但那因为常年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脊梁,此刻却挺得笔直。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
张鲁生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今天这个会,不念稿子,不讲套话。
我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张鲁生,作为第一机床厂的厂长,向全厂一万两千名职工,承认错误,深刻检讨。”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机厂的厂长,滨江工业界说一不二的老大哥。
竟然在公开场合,承认错误?
“我错在,抱着功劳簿睡大觉,看不到危机,听不进批评。
我错在,任人唯亲,让那些只会拍马屁、拉关系的人,占据了重要的岗位。
我错在,扼杀了创新,打击了真正想为工厂干事的人!
我,是第一机床厂的罪人!”
张鲁生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二件事,人事任免。”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台下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副厂长李建华、总务科科长赵爱国、生产科副科长孙立……等十五名同志的现有职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