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台设备提前报废的最坏打算。
“老张,这真的能行?”
郑开拓的声音发颤。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张忠一挥手,把一份刚刚记录下来的数据单递了过去。
“厂长,您自己看!效率提升八成!能耗降低三成!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运行,零故障,零磨损!
这不是修好了,这是脱胎换骨!这是造出了一台全新的机器!”
郑开拓一把抢过那张纸,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几个关键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三十……”
他喃喃自语,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张忠的胳膊。
“韩顾问呢?韩栋同志在哪儿?”
“在那边。”
张忠朝着车间角落指了指。
韩栋没有跟众人一起庆祝,他正蹲在一台旧的离心泵旁边,跟厂里的一个维修老师傅讨论着什么。
对他而言,解决了搅拌桨的问题,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庞大的化工厂里,值得他去研究和改进的东西,太多了。
郑开拓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在离韩栋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
“韩顾问!”
韩栋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激动不已的厂长。
“郑厂长。”
“韩顾问,我……我代表滨江化工厂全体一千三百名职工,谢谢您!”
郑开拓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栋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郑厂长,您太客气了。”
“不!这不一样!”
郑开拓的眼眶红了,他指着那台焕然一新的反应釜,声音哽咽。
“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厂的命!我们有一批出口到东欧的化工原料订单,就卡在这台设备的产能上!
交货期马上就到了,要是完不成,我们不光要赔付巨额的违约金,我们滨江化工,乃至整个滨江市的工业信誉,都要受到影响!
现在好了,全解决了!全解决了!”
他拉着韩栋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韩顾问,您放心!
这次项目产生的利润,我们化工厂抽出五成上交给工业联盟!
另外,我马上向市里打报告!
我要给您请功!给咱们工业联盟请功!”
第二天,一份由滨江化工厂厂长郑开拓亲笔签发的加急报告,连同那份写满了惊人数据的测试结果单,被送到了滨江市工业局局长汤宏远的办公桌上。
汤宏远刚从一个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冗长会议上下来,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着浓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最近心情很不好。
全市的工业产值,连续两个季度都在原地踏步。
好几个重点骨干企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效益滑坡。
尤其是龙头老大哥一机厂,最近更是状态低迷,听说连几个长期合作的大客户都丢了。
整个滨江的工业,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暮气。
他拿起那份报告,本来没怎么在意。
这种报喜的报告他见得多了,大多是夸大其词,把芝麻说成西瓜。
可当他的视线扫到报告标题下的那几个关键词时,动作停住了。
《关于我厂重大技术革新项目圆满成功的报告》
“又是技术革新……”
汤宏远撇了撇嘴,这四个字,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哪个厂搞点小改小革,都敢叫技术革新。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在滨江市工业技术创新与应用推广联合委员会,及总顾问韩栋同志的鼎力支持下,我厂成功攻克了5000立升反应釜搅拌桨疲劳断裂的顽疾……”
“工业联盟?韩栋?”
汤宏远皱起了眉,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红星三厂的年轻人!
前段时间,《滨江日报》头版那篇报道,讲的就是工业联盟。
上次是矿山机械,这次是化工设备?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都跟这个工业联盟,这个韩栋扯上了关系。
这就不是偶然了。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仔细看起了后面的附件。
那张测试数据单,被他铺在了桌面上。
“处理同等物料,混合效率提升80%。”
“设备综合能耗,降低33.5%。”
“经72小时连续不间断高强度运行测试,核心部件零磨损、零故障!”
汤宏远也是技术干部出身,他太清楚这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小改小革!
这不是修修补补!
报告里写的,是颠覆性的技术革新!
如果说,上次那个破碎机,只是让一机厂丢了面子,那这次这个搅拌桨,就是实实在在地解决了生产中的“卡脖子”难题。
是能直接转化为外汇收入的巨大成果!
汤宏远原本紧皱的眉头有了一丝舒展。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的话筒,拨通了通讯录中的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接滨江化工厂,找郑开拓!”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郑开拓激动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
“汤……汤局长,您好!”
“郑厂长,我问你,你送来的那份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是不是都属实?”
“报告局长!千真万确!我现在就在车间现场,机器还开着呢!
您要是不信,您可以派人来,随时来检查!”
郑开拓十分硬气的说道。
汤宏远沉默了片刻,他能听出郑开拓语气里的底气。
“好,那你就跟我说说事情经过。”
郑开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从张忠带回那截断桨开始。
到韩栋如何分析问题,如何另辟蹊径,如何调动整个联盟的力量协同作战,如何设计新材料、新工艺,
最后造出那根不可思议的搅拌桨的全过程,带着抑制不住的崇敬和激动,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汤宏远静静地听着。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思。
……